作者默云字
晨霜未消,碗窑村的青石板路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白,踩上去咯吱作响,像是踩着碎玉。老龙窑的烟囱里,淡青色的炊烟裹着松柴的暖香袅袅升起,与天边的鱼肚白交融在一起,将整个村子晕染得如一幅水墨长卷。今天是个要紧日子,欧洲订单的首批紫陶要装箱发运,县里的物流车已经候在村口,车身上印着醒目的“建水紫陶——千年匠心,走向世界”字样,在晨光里格外耀眼。
小石头天不亮就起了床,他揣着订单清单,脚步匆匆地往工坊赶,唐装的衣角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路过张大爷家的院墙时,就听见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推门进去一看,张大爷正坐在煤油灯前,手里捧着那本祖传的釉料配方,老花镜滑到了鼻尖,嘴里还念念有词。灶台边温着的米粥冒着热气,旁边摆着的咸菜碟子还没动过。
“大爷,您咋又起这么早?”小石头快步走过去,把清单放在桌上,伸手去扶张大爷的老花镜,“这配方您都翻了百八十遍了,还怕记错不成?”
张大爷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泛着光,指了指配方本上的一行小字:“你看,这朱砂红釉的火候,我总觉得还能再调调。这批货要去欧洲,得是最好的成色,不能出半点差错。”他说着,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枚磨得发亮的铜印章,印面上刻着“溪云紫陶”四个字,“这是我爹传下来的,今天给每个锦盒都盖个章,让外国友人知道,咱们碗窑村的紫陶,都是有根有据的好东西。”
小石头看着那枚铜印章,心里泛起一阵暖意。这印章他小时候见过,张大爷平时宝贝得很,从不轻易示人,如今拿出来,足见对这批欧洲订单的重视。
两人刚走到工坊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热闹的声响。陶匠们穿着统一的藏青色工装,正小心翼翼地给紫陶制品打包。燕子书签被装进印着兰草纹样的锦盒,系上红流苏;朱砂红釉茶具垫着柔软的绸缎,塞进定制的泡沫箱;霁蓝釉咖啡壶则裹着绒布,一个个码得整整齐齐。几个年轻的陶匠正围着一台电子秤,仔细称量着每个包装的重量,生怕超重影响运输。
“石头哥!张大爷!”负责打包的王师傅抬起头,脸上沾着陶泥,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您放心,每一件都检查过三遍了,没有一丝磕碰,包装用的泡沫都是加厚的,就算漂洋过海,也保准完好无损。”
张大爷点点头,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枚燕子书签,对着晨光照了照。书签上的刻填工艺精致,燕子的翅膀纹路清晰,墨韵黑釉亮如镜面。他满意地捋着胡子:“不错不错,比上次博览会的还要好。这批货出去,定能给咱们碗窑村争光。”
说着,他拿起毛笔,蘸了蘸朱砂墨,开始给每个锦盒题写“建水紫陶”四个大字。笔锋苍劲有力,带着岁月沉淀的韵味,写着写着,手腕酸了,就停下来揉一揉,小石头想替他写,他却摆摆手:“这字得我来写,每一笔都得带着诚意,外国友人看到了,才知道咱们的紫陶,不是机器做的,是手艺人用心捏出来的。”
正忙得热火朝天时,阿明扛着一个厚厚的账本跑了进来,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账本上的红笔标记密密麻麻,他跑得气喘吁吁,声音却亮得像敲锣:“石头哥!张大爷!好消息!上海专卖店那边传来捷报,霁蓝釉咖啡壶上线三天就卖断货了,李总追加了两万套订单!还有,非遗文旅示范村的批文下来了,县里后天就派人来挂牌,牌子都是红木做的,烫金的字,气派得很!”
话音刚落,二柱也跟着冲进来,手里举着一张烫金的邀请函,差点撞到门框上:“不止这些!省里的非遗博览会组委会来信了,邀请咱们去做压轴展演,还要给张大爷颁发‘非遗传承终身成就奖’!奖杯是陶瓷做的,上面刻着老龙窑的图案,听说还是省里的大师亲手烧制的!”
工坊里瞬间炸开了锅,陶匠们纷纷放下手里的活,围过来看邀请函和批文,掌声和欢呼声差点掀翻了屋顶。一个年轻的陶匠激动得脸通红,搓着手说:“张大爷!您这是实至名归啊!您守着老龙窑一辈子,从年轻时候的手艺人,到现在的非遗传承人,把咱们的紫陶手艺发扬光大,这份奖,您当之无愧!”
张大爷看着邀请函上烫金的字迹,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了泪光,他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终身成就奖”几个字,指尖的温度透过纸张传过来,像是握住了几十年的光阴。他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出一句话:“这辈子,能守着这窑火,能让紫陶走出大山,走到国外,我知足了。”
院门外传来了孩子们的欢笑声,紫陶兴趣班的孩子们背着小书包,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麻雀涌了进来,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个亲手做的小陶哨。小宇跑在最前头,手里的陶哨刻着一只展翅的燕子,釉色是他自己学着调的墨韵黑,他跑到张大爷面前,高高举起陶哨,脆生生地喊:“张爷爷!您看!我照着您教的法子做的,吹起来可响了!我要把它送给来装箱的叔叔们,让他们带到欧洲去,告诉那边的小朋友,碗窑村的孩子都会做紫陶!”
孩子们也纷纷举起手里的陶哨,哨声此起彼伏,清脆的声响在工坊里回荡,像是一首欢快的童谣。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陶哨上刻着一朵小兰花,她踮着脚凑到张大爷身边:“张爷爷,我的陶哨能送给法国的艾米丽姐姐吗?我想让她知道,我们也会做紫陶。”
张大爷看着这群朝气蓬勃的孩子,眼里满是慈爱,他挨个摸了摸孩子们的头,笑着说:“好!好!都能送!咱们碗窑村的手艺,以后就靠你们这些娃娃传承了。等你们长大了,要把紫陶卖到全世界,让所有人都知道,中国云南有个碗窑村,有座老龙窑,烧出来的紫陶,是世界上最好的。”
上午的时光,在忙碌与欢腾中悄然流逝。物流车的司机师傅们也加入了打包的行列,他们小心翼翼地将泡沫箱搬上车,生怕磕着碰着这些宝贝。村主任带着几个大婶,端来了热气腾腾的红糖馒头和绿豆汤,分给大家:“大伙儿辛苦了!今天这趟货,是咱们碗窑村的脸面,一定要稳稳当当地送到港口,漂洋过海到欧洲去!等这批货卖好了,咱们村就办个庆功宴,宰两头猪,好好热闹热闹!”
小石头站在车头,看着满满一车的紫陶制品,心里满是感慨。从当初守着老龙窑发愁,窑火差点熄灭,到如今紫陶远销海外,订单源源不断,这一路走来,离不开每一个人的付出。他想起了张大爷熬夜调釉的身影,想起了陶匠们埋头刻填的模样,想起了孩子们认真学做陶的神情,眼眶微微泛红。
“石头哥!快来看!”二柱的喊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只见村口的大槐树下,不知何时聚满了乡亲,大家手里拿着小红旗,脸上洋溢着笑容,还有人拉起了横幅,上面写着“建水紫陶,扬帆远航”八个大字,红底黄字,在晨光里格外醒目。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横幅上,闪着金光,连树上的喜鹊都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凑热闹。
物流车缓缓启动,引擎的轰鸣声打破了村子的宁静。陶匠们和孩子们跟在车后,一路送了很远,小宇举着小红旗,蹦蹦跳跳地喊着:“紫陶加油!碗窑村加油!”乡亲们也跟着喊,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久久不散。张大爷站在老槐树下,望着物流车渐渐远去的背影,手里紧紧攥着那枚铜印章,直到车影消失在山路的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他转头看向老龙窑的方向,窑火正旺,青烟袅袅,像是在诉说着一个关于传承与梦想的故事。
送走物流车,小石头还没来得及歇口气,就被村主任拉到了村委会。办公室里,几个穿着校服的孩子正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笔记本,眼里满是好奇。“石头,这些是县里研学团的小客人,他们听说咱们村的紫陶手艺,特意来体验学习的。”村主任笑着介绍道,“今天就麻烦你和张大爷,给孩子们上一堂生动的紫陶课,让他们也感受感受非遗文化的魅力。”
小石头看着孩子们稚嫩的脸庞,笑着点头:“没问题!保证让孩子们学得开心,玩得尽兴!”
他带着孩子们来到工坊,张大爷早已准备好了陶泥和工具。陶泥是刚揉好的,细腻柔软,散发着泥土的清香。孩子们围在工作台前,好奇地看着张大爷的手,只见那双手布满老茧,却格外灵巧,一团混沌的泥团,在他手里几经揉搓、摔打,转眼就变成了一个圆润的茶杯,再用刻刀轻轻一划,茶杯的边缘就变得光滑整齐。
“哇!张爷爷您太厉害了!”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睁大眼睛,满脸崇拜地说,“这陶泥怎么这么听话,想变成什么就能变成什么?”
张大爷捋着胡子笑了,他拿起一块陶泥,递给小女孩:“这陶泥啊,是有灵性的,你对它用心,它就会听你的话。做陶和做人一样,都要踏踏实实,一步一个脚印,不能偷工减料。揉泥要揉透,拉坯要稳住,刻填要细心,火候要精准,一步都不能马虎。”
他手把手地教孩子们揉泥,告诉他们揉泥要讲究力道,要把泥里的气泡都排出去,不然烧出来的陶坯会开裂;教孩子们拉坯,告诉他们拉坯要稳住重心,眼睛盯着坯体的中心,手劲要均匀。孩子们学得格外认真,小手上沾满了陶泥,却一个个笑得格外灿烂。有的孩子把陶泥捏成了小猪,有的捏成了小猫,还有的捏成了小房子,形态各异,憨态可掬。
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学着张大爷的样子,捏了一个小小的茶杯,虽然杯口歪歪扭扭,却透着一股子灵气。她小心翼翼地捧着茶杯,跑到小石头面前,眼里满是期待:“哥哥,你看我做的茶杯,能烧出来吗?我想带回家,送给妈妈当生日礼物。”
小石头接过茶杯,仔细看了看,笑着点头:“当然能!等烧出来,肯定是最漂亮的茶杯!回头我让张大爷亲自给你烧,保证釉色鲜亮,还能刻上你的名字。”
小女孩的眼睛瞬间亮了,蹦蹦跳跳地跑回工作台,继续埋头捏陶泥,小嘴里还哼着儿歌,格外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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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时光,在孩子们的欢声笑语中悄然流逝。研学团的孩子们不仅学会了揉泥、拉坯的基本技巧,还亲手制作了属于自己的紫陶作品。临走的时候,孩子们捧着自己的陶坯,依依不舍地和张大爷、小石头告别:“张爷爷!石头哥哥!我们下次还要来!还要学做刻填,学调釉色!”
送走研学团,夕阳已经西斜,把天空染成了一片绚丽的橙红色。云朵被镶上了金边,像是燃烧的火焰。小石头和张大爷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晚风带着陶泥的清香,吹拂着两人的衣角。路边的稻田里,稻穗沉甸甸的,在风里轻轻摇晃,像是在向他们招手。
“大爷,您说,等这批紫陶到了欧洲,那些外国友人会喜欢吗?”小石头轻声问道,眼里满是期待。
张大爷抬头看了看天边的晚霞,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青石板路,青石板路上布满了岁月的痕迹,是一代代陶匠踩出来的。他笑着说:“肯定会喜欢的。好东西是不分国界的,咱们的紫陶,有千年的匠心,有百年的窑火,还有咱们碗窑村人的真诚,这样的东西,走到哪里都会受欢迎。”
两人走到老龙窑的门口,窑工正忙着添柴,窑火熊熊燃烧,映红了半边天。一件件陶坯在窑火中等待着蜕变,等待着被赋予新的生命。火光跳跃着,照亮了窑工们的脸庞,他们的脸上满是汗水,却带着满足的笑容。
这时,阿明又风风火火地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手机,跑得满头大汗,声音里带着难掩的兴奋:“石头哥!张大爷!皮埃尔先生发来视频了!他说第一批紫陶还没到欧洲,就已经有很多人预定了!他还说,要在巴黎开一家建水紫陶专卖店,让更多的欧洲人了解咱们的紫陶文化!视频里还有好多法国人,都在问什么时候能买到咱们的燕子书签呢!”
小石头和张大爷连忙凑过去看视频,屏幕里,皮埃尔先生举着一个燕子书签,对着镜头笑得格外灿烂,嘴里说着不太流利的中文:“建水紫陶,太棒了!巴黎见!”他身后的展厅里,挂着溪云村的风景照,还有建水紫陶的制作工序图,不少金发碧眼的外国人正围着看,眼里满是赞叹。
看着屏幕里的画面,小石头和张大爷相视一笑,眼里满是欣慰。
夜幕降临,碗窑村的灯火次第亮起,像一颗颗散落的星星。工坊里的灯火依旧明亮,陶匠们还在忙碌着,拉坯机的嗡嗡声、刻刀的沙沙声、孩子们的欢笑声,交织成一曲温暖的夜曲。老龙窑的窑火依旧熊熊,青烟袅袅升起,与满天的繁星交融在一起,将整个村子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里。
小石头站在窑门口,望着远处的群山,望着脚下的青石板路,心里充满了希望。他知道,建水紫陶的故事,还在继续。这千年的窑火,会一直烧下去,烧过万里山河,烧向五洲四海,烧出一个属于建水紫陶的,更加辉煌的未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