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云溪
夜色像一匹被墨汁浸透的绸缎,缓缓笼罩了碗窑村。老龙窑的火光却愈发炽烈,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窑膛的内壁,将窑门口那方小小的天地映得一片暖亮。晚风卷着柴火烧裂的噼啪声,混着陶土被高温炙烤后散出的独特气息,在山谷间悠悠荡荡,与远处隐约的虫鸣交织在一起,谱成一曲温柔的夜章。
老刘往火口里添了一把干透的枣木柴,火星子“噼啪”一声溅出来,落在他的布鞋尖上,他却浑然不觉。他的目光落在窑膛里跃动的火苗上,那火苗忽明忽暗,映得他布满皱纹的脸颊上,每一道沟壑都染上了暖意。身旁的李老头拄着那根刻了兰草的紫陶拐杖,慢悠悠地踱过来,将一个粗陶碗递到他手里:“喝口热茶,提提神。孟婶刚送来的,用山泉水煮的野菊花茶,败火。”
老刘接过碗,温热的瓷壁熨帖着掌心的老茧。茶汤清亮,浮着几朵淡黄色的野菊花,散发着淡淡的清苦香气。他呷了一口,一股沁凉的滋味从喉咙滑进胃里,驱散了守窑的疲惫。“老李啊,”他忽然开口,声音被夜风揉得有些沙哑,“你说,这窑火,能烧出咱们想要的成色不?”
李老头往火口瞥了一眼,火苗正旺,窑壁上的火痕已经从暗红变成了透亮的赤红,像极了傍晚烧红的晚霞。他捋了捋花白的胡子,眼神里带着笃定:“放心吧,这火候,是照着你爹那本手记上来的。文火慢煨了这么久,陶坯里的水分早散透了,再用武火攻上一夜,保管烧出来的陶件,釉色亮得能照见人影。”
王老三也凑了过来,他刚换了一班岗,脸上沾着些许炭灰,额角却渗着细密的汗珠。他往地上一坐,抓起手边的水葫芦猛灌了几口,抹了把嘴笑道:“可不是嘛!想当年,咱们跟着老刘他爹烧窑,那时候哪有这么好的条件?窑膛是土坯垒的,柴火是上山砍的湿木柴,烧一次窑,得守上五天五夜,眼皮都不敢合。哪像现在,作坊新盖了,工具也齐整了,还有这群娃娃跟着学,这手艺啊,总算是后继有人了。”
提到那群孩子,老刘的目光柔和下来。他转头望向作坊的方向,月光透过窗棂,洒在晾坯架上,那些还没入窑的小陶坯,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瓷白光泽,像一群沉睡的精灵。而窑门口的小板凳上,小柱子、狗蛋和小胖三个孩子,早就歪歪扭扭地靠在一起睡着了。
小柱子的脑袋歪在狗蛋的肩膀上,手里还攥着一片从路边摘的野蔷薇花瓣,花瓣已经被他攥得有些发蔫,却依旧透着淡淡的粉。狗蛋的怀里抱着那个还没入窑的“友谊万岁”碗的陶坯模型,是用黄泥捏的,虽然粗糙,却能看出他捏的时候有多用心。小胖则蜷缩在最边上,怀里搂着他的玫瑰花陶坯,嘴角还挂着一丝甜甜的笑,许是梦见了妞妞收到玫瑰花时的模样。
老刘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将自己身上的粗布褂子脱下来,小心翼翼地盖在三个孩子身上。晚风带着些许凉意,褂子不算厚,却能替他们挡一挡夜里的寒露。他看着孩子们熟睡的脸庞,小脸上沾着的炭灰,像是给他们描上了几道俏皮的黑胡子,忍不住笑出了声。这笑声很轻,却惊飞了落在作坊屋檐下的几只麻雀,扑棱棱地飞向夜空。
“这三个娃,倒是比咱们还上心。”张大爷也走了过来,他手里拿着一把蒲扇,轻轻给孩子们扇着风,生怕他们热着。“小柱子这孩子,打小就喜欢刻兰草,跟着老刘你学了才半年,那手艺就有模有样了。将来啊,肯定是个好陶匠。”
老刘点点头,眼里满是欣慰:“这孩子有灵性,做事也踏实。不像我年轻的时候,毛手毛脚的,跟着我爹学手艺,没少挨骂。”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守在窑门口,看着父亲添柴烧窑,那时候的窑火,也像现在这样暖,暖得能把心窝子都焐热。
夜渐渐深了,星星在天上眨着眼睛,一颗比一颗亮。村里的灯火渐渐熄了,只有老龙窑的火,还在不知疲倦地燃烧着。守窑的老陶匠们换了一班又一班,却没有一个人喊累。他们围坐在窑门口,聊着过去的岁月,聊着碗窑村的故事,聊着那群孩子的未来,声音里满是对这片土地的眷恋。
孟婶提着一盏马灯,又送来了夜宵。马灯的光晕昏黄,却照亮了她手里的竹篮。篮子里放着几个热乎乎的红薯,还有一大壶姜汤。“老刘,你们都歇会儿,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孟婶将红薯分给众人,红薯的香气在夜色里弥漫开来,甜得让人心里发暖。“孩子们都睡熟了?我给他们带了点糖糕,等他们醒了吃。”
老刘接过一个红薯,滚烫的红薯烫得他手心直跳,他却舍不得撒手。红薯皮烤得焦黑,剥开后,里面的瓤是金黄色的,冒着热气,咬一口,又甜又糯,满嘴都是烟火气。“孟婶,辛苦你了。这么晚了,还跑一趟。”
“辛苦啥?”孟婶摆摆手,脸上带着笑,“这窑火一烧起来,咱们全村人的心都揪着呢。这可是咱们碗窑村的希望,守着它,就是守着咱们的根。”
这话,说到了所有人的心坎里。是啊,这老龙窑,烧的是陶坯,传的是手艺,守的是根。从老刘的父亲那一代,到老刘他们这一代,再到小柱子他们这群孩子,一茬又一茬,像窑火一样,从未熄灭过。
后半夜的时候,起了一阵微风,风里带着山涧的湿气。老刘起身检查窑门的封泥,李老头教的法子果然管用,封泥牢牢地粘在窑门上,没有一丝缝隙,窑里的温度丝毫没有外泄。他又往火口里添了一把柴,火苗“腾”地一下窜高了,映得他的眼睛里,也跳动着一簇小小的火苗。
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启明星在东方的天际亮得耀眼。守了一夜的老陶匠们,脸上都带着倦意,却依旧精神抖擞。小柱子、狗蛋和小胖三个孩子,也揉着惺忪的睡眼醒了过来。他们一睁开眼,就往窑门口望,看到那熊熊燃烧的窑火,小脸上立刻露出了兴奋的神色。
“刘爷爷,窑火还旺着吗?”小柱子揉着眼睛,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老刘笑着点头:“旺着呢!再烧上一天一夜,咱们的陶坯就能出窑了。”
狗蛋一听,立刻来了精神,他摸了摸怀里的陶坯模型,小声说:“等出窑了,我要把我的碗送给林溪,还要送给小胖和小柱子,咱们一人一个。”
小胖也使劲点头,捧着他的玫瑰花陶坯,眼睛亮晶晶的:“我要把我的玫瑰花送给妞妞,还要捏好多好多玫瑰花,摆满妞妞的窗台。”
三个孩子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着自己的心愿,声音清脆得像山涧的泉水。老陶匠们坐在一旁,听着孩子们的话,脸上都露出了笑容。阳光渐渐爬上了山头,金色的光芒洒在“薪火陶坊”的牌匾上,那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比昨日更加耀眼。
老刘望着那牌匾,又望了望窑膛里的火苗,再望了望眼前这群朝气蓬勃的孩子,忽然觉得,父亲临终前那句“窑火不能灭,手艺不能丢”的嘱托,不仅仅是一句嘱咐,更是一种传承。这传承,藏在窑火里,藏在陶坯里,藏在孩子们的欢声笑语里,藏在碗窑村的每一寸土地里。
火口的火苗依旧在跳跃,噼啪作响,像是在诉说着一个漫长而温暖的故事。故事里,有老龙窑的沧桑岁月,有老陶匠们的坚守执着,有孩子们的天真烂漫,还有那永不熄灭的,薪火相传的希望。
太阳越升越高,将碗窑村的每一个角落都照亮。作坊里,又传来了孩子们的笑声,老陶匠们的吆喝声,还有陶土被揉捏的沙沙声。老龙窑的烟囱里,浓烟滚滚,与天上的白云交织在一起,像是一条腾飞的巨龙,载着碗窑村的梦想,飞向远方。
而那窑膛里的陶坯,在高温的炙烤下,正悄然发生着变化。它们将在烈火中涅盘,褪去青涩的泥胎,换上温润的釉色,成为一件件带着温度的艺术品。它们将带着碗窑村的气息,带着老陶匠们的心血,带着孩子们的期盼,走向更远的地方,让更多的人,知道这个藏在山谷里的小村庄,知道这里的窑火,曾经温暖了无数个日夜,照亮了无数人的心房。
守窑的日子还在继续,老龙窑的火,还在熊熊燃烧。碗窑村的故事,也还在继续书写着。写着传承,写着希望,写着窑火情长,写着星夜温暖,写着那些关于等待与重逢的约定,写着那些永不褪色的,属于这片土地的记忆。
风从山谷里吹过,掀动了作坊门口的红绸子,猎猎作响。红绸子上的金线,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是撒了一地的星星。远处的野蔷薇,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为这场漫长的守窑,献上最温柔的祝福。
老刘又往火口里添了一把柴,火苗窜得更高了。他抬起头,望着湛蓝的天空,嘴角扬起一抹笑容。他知道,等到陶坯出窑的那一天,碗窑村的山谷里,一定会飘满陶土的清香,一定会响起孩子们最欢快的笑声,一定会绽放出最绚烂的光彩。
而那“薪火陶坊”的牌匾,将会永远挂在作坊的门楣上,守着老龙窑的火,守着碗窑村的根,守着一代又一代人,永不熄灭的传承与希望。
正说着,村口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是村里的二爷爷,他肩上扛着一捆刚劈好的栗木柴,步子迈得稳稳当当。二爷爷是村里辈分最高的老人,年轻时也是烧窑的好手,后来腿脚不便,就很少出门了。今夜却被窑火的光亮吸引,特意拄着拐杖,挪着步子过来看看。“老刘啊,”二爷爷放下柴捆,喘着粗气,却笑得合不拢嘴,“这火,烧得旺啊!比我年轻时候见的那几场火,还要旺!”
老刘连忙上前扶住二爷爷,给他搬了张小板凳:“二爷爷,您怎么来了?夜里凉,仔细着了寒。”二爷爷摆摆手,目光灼灼地盯着窑膛里的火苗:“睡不着啊,听见这柴火噼啪响,心里就痒痒。当年我跟你爹一起烧窑,烧出的紫陶碗,那釉色,能映出人影儿。后来老龙窑歇了火,我这心里,就跟空了一块似的。如今好了,窑火又旺起来了,手艺也有人传了,我就是闭了眼,也能安心了。”
众人围过来,听二爷爷讲起过去的事。二爷爷说,当年碗窑村的陶碗,是方圆百里最出名的,镇上的商铺都抢着来收,甚至还有外乡人专门跋山涉水来买。后来战乱四起,民不聊生,窑火就渐渐熄了,老匠人们也走的走,散的散,只剩下几座残破的窑膛,守着空荡荡的山谷。“那时候啊,”二爷爷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以为这手艺,就要断在我们这代人手里了。没想到,老刘你能把这窑重新烧起来,还能教这群娃娃,真好,真好啊。”
小柱子听得入了迷,他拉着二爷爷的衣角,仰着小脸问:“二爷爷,当年的紫陶碗,真的能映出人影儿吗?”二爷爷摸着小柱子的头,笑着点头:“那可不!等这批陶坯出窑,你好好看看,保准比当年的还要好。”小柱子用力点头,眼睛里闪烁着对未来的憧憬。
太阳渐渐爬到了头顶,阳光炽热得像一团火。村里的妇女们,又结伴送来了午饭,有刚蒸好的玉米面窝头,有腌得脆生生的萝卜条,还有熬得浓稠的小米粥。孩子们围在一起,捧着碗吃得香甜,小柱子吃得急了,嘴角沾了一圈玉米面,像只毛茸茸的小松鼠。狗蛋则把自己的窝头掰了一半,分给旁边的小花狗,小花狗摇着尾巴,吃得狼吞虎咽。
老刘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暖洋洋的。他想起父亲临终前,躺在病床上,拉着他的手说:“窑火,是碗窑村的魂。只要窑火不熄,村子就不会散。”那时候,他还不懂这句话的深意,如今守着这熊熊燃烧的窑火,看着全村人齐心协力的模样,他终于明白了。这窑火,烧的不是柴,是人心;传的不是手艺,是情谊。
午后,风渐渐大了起来,吹得作坊门口的红绸子猎猎作响。老刘担心风会吹乱窑火的火候,连忙和几个老陶匠一起,在窑门口搭起了一道挡风的木棚。木棚是用村里的老杉木搭的,结实又耐用。孩子们也来帮忙,小柱子搬着小木板,狗蛋和小胖扶着木桩,干得热火朝天。汗水顺着他们的脸颊往下淌,打湿了衣衫,却没人喊累。
棚子搭好后,老刘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窑膛的温度。他用一根长长的铁钎,伸进窑膛里,过了半晌才拔出来,铁钎的顶端,已经被烧得通红。老刘摸了摸铁钎的温度,满意地点头:“温度正好,再烧上一夜,就能转文火了。”
傍晚时分,天边的晚霞烧得像一片火海,与窑膛里的火光交相辉映,将整个碗窑村都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村里的孩子们,都跑到了窑门口,他们手里拿着自己捏的小陶坯,有小兔子,有小鸭子,还有歪歪扭扭的小泥人,吵着闹着要把陶坯放进窑里。老刘笑着答应,让老陶匠们帮忙,把这些小陶坯小心翼翼地放进了窑膛的边角。
“等出窑了,每个孩子都能拿到自己的小陶件。”老刘的话音刚落,孩子们就欢呼起来,那欢呼声,响彻了整个山谷。
夜幕再次降临,窑火依旧熊熊燃烧。老陶匠们轮流守着窑,孩子们也不肯回家,他们围坐在窑门口,听老刘讲着烧窑的故事,讲着碗窑村的过去与未来。星星在天上眨着眼睛,月亮也露出了温柔的脸庞,照亮了这片被窑火温暖的土地。
老刘望着满天的繁星,又望着窑膛里跳动的火苗,心里充满了希望。他知道,这场窑火,不仅仅是烧陶的火,更是点燃希望的火,是传承手艺的火,是照亮碗窑村未来的火。而这火,将会一代又一代,永远燃烧下去,永不熄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