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云溪
染坊巷的春天总带着草木的清香,檐角的燕子刚垒好巢,翅膀上还沾着巷口老槐树的新绿,就忙着往巢里衔泥。温柠早早打开染坊门,刚把昨天染好的浅粉布帕挂到晾架上,就听见巷口传来竹筐滚动的声音——是青山村的李婶和王嫂,两人裹着浆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肩上搭着粗布巾,推着辆旧木板车,车上堆着十几个鼓鼓囊囊的布包,布包上印着淡淡的波斯菊印,是去年冬天她们练手时染的纹样。
〃温柠妹子,可算赶上早市了!”李婶擦了擦额头的薄汗,伸手把木板车上的布包搬下来,布包打开的瞬间,草木的清冽香气漫了出来,“这是前几天刚染的桃花布帕,每块都绣了小桃花,王嫂连夜绣的,针脚虽然不如城里姑娘细,但胜在真。”王嫂也跟着点头,从布包里拿出块布帕递过来,布帕边缘还留着淡淡的针痕,桃花的花瓣用浅粉线绣出层次,花心缀着颗小小的黄丝线,像刚落上的蜜蜂:“我家闺女儿说,现在城里年轻人就喜欢这种‘不完美’的手作,说有‘生活气’。”
温柠接过布帕,指尖抚过绣线,能感受到丝线里藏着的温度。她抬头看向巷口,老槐树下已经围了几个早起的街坊,张婶提着菜篮子走过来,拿起块布帕在手里比划:“给我留两块!一块给我那在县城上学的孙女儿,一块我自己用,擦汗都香。”李叔也凑过来,手里还拿着刚买的油条:“我要三块!给我那在外地打工的儿子寄去,让他也闻闻家里的味道。”
正忙着招呼街坊,巷口忽然传来汽车喇叭声,一辆银灰色的轿车缓缓停下,车窗降下,露出张熟悉的脸——是苏玉,她戴着副浅茶色墨镜,手里提着个藤编箱,箱子上贴着张小小的蓝莲花布贴,是去年她在国外染坊做的:“我可算回来了!路上堵了半个钟头,生怕错过你们的早市。”苏玉推开车门,把藤编箱放在木板车上,打开箱子的瞬间,更浓郁的草木香涌了出来,里面装着几卷用牛皮纸裹着的染材,“这是云南花农寄来的紫茉莉干,还有广西老林里采的蓝草,紫茉莉染出来的紫色是柔粉紫,像春天的紫藤花,蓝草能染出带灰调的‘雾蓝’,特别适合做春天的连衣裙面料。”
她拿起一卷紫茉莉干,放在鼻尖闻了闻:“我在国外试了好几次,紫茉莉加少量苏木,能调出渐变紫,染在夏布上,风一吹能看出层次。王嫂要是绣上紫藤花,肯定好看。”王嫂眼睛一亮,伸手接过紫茉莉干,放在手里捻了捻:“真能染出渐变?那我可得试试!我家后院种了紫藤,等开花了,我拓印在布上,再染渐变紫,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说话间,巷口又传来孩子们的笑声,一群穿着校服的孩子围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走过来,男人手里拿着个画板,是村里小学的赵老师。“温柠老师,我们来帮忙啦!”扎着羊角辫的小雨跑在最前面,手里举着张画纸,上面画着染坊巷的晾架,晾架上挂着五颜六色的染布,布下站着几个举着木槌的妇女,是她照着去年的照片画的,“赵老师说,我们可以帮着画布贴,还能给买布的人讲染布的故事。”
赵老师也跟着点头,把手里的画板分给孩子们:“学校最近在搞‘非遗进校园’活动,孩子们都对草木染感兴趣,正好来实践实践,也让他们知道,一块布从染料到成品,要花多少心思。”小雨已经蹲在木板车旁,拿出彩笔在纸上画起来,她画的是青山村的晒谷场,场边摆着几口陶锅,锅里冒着热气,妇女们围着陶锅,手里拿着白布,画面角落还画了只蝴蝶,翅膀上印着染布的纹样:“我要把这幅画印在布贴上,贴在布帕的角落,让买布的人知道,布帕是在这么美的地方染出来的。”
早市的人越来越多,木板车周围围满了人,有来买布帕的街坊,有来拍照的游客,还有几个背着相机的年轻人,说是市里报社的记者,想采访李婶和王嫂:“我们听说青山村的妇女靠草木染脱贫,想写篇报道,让更多人知道你们的故事。”李婶面对镜头有些紧张,手不自觉地攥着围裙角,王嫂倒是大方,拿起块布帕对着镜头介绍:“这布帕要先采桃花,把桃花瓣捣成汁,再和苏木一起煮,煮够两个时辰,再把白布放进去浸,浸五次才能出这颜色,最后还要绣桃花,一针一线都不能急。”
记者们听得认真,手里的笔不停记录,相机快门声此起彼伏。温柠看着眼前的场景,忽然想起去年冬天,李婶和王嫂第一次来染坊时的样子,那时她们连木槌都握不稳,染布时总怕染坏,现在却能对着镜头从容介绍,眼里满是自信。她转头看向苏玉,苏玉正拿着手机录像,镜头对着围在木板车旁的人群,嘴角带着笑意:“没想到咱们的小早市这么热闹,我要把这段视频发给海外的公益组织,让他们也看看,咱们的草木染有多受欢迎。”
中午的时候,早市散了,木板车上的布帕卖得只剩三块。李婶把卖布的钱小心翼翼地放进布包里,用粗布巾裹了三层:“今天卖了两百多块!够买下周的染料了,还能给村里的孩子们买些彩笔。”王嫂也跟着笑,手里拿着块剩下的布帕:“这三块咱们留着,一块给温柠妹子,一块给苏玉妹子,一块给赵老师,谢谢你们一直帮衬。”
吃过午饭,温柠和沈砚、苏玉跟着李婶和王嫂去了青山村的染布合作社。合作社设在村里的旧小学里,几间空教室被改成了染坊和绣房,院子里摆着二十几口陶锅,陶锅排列得整整齐齐,锅沿上印着淡淡的染痕,是之前煮染料时留下的。几个年轻姑娘正围着陶锅忙碌,她们穿着统一的蓝布围裙,手里拿着长木勺,在锅里轻轻搅拌着染料,染料是浅紫色的,是用早上苏玉带来的紫茉莉煮的,锅里还飘着几朵新鲜的紫茉莉花瓣。
“这是村里的年轻姑娘,都是自愿来学染布的。”李婶指着其中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姑娘,“这是小花,之前在城里电子厂打工,听说村里办了合作社,特意回来学染布,学得快,现在已经能独立染布了。”小花看到她们来,停下手里的活,有些腼腆地笑了笑:“温柠老师,苏玉老师,你们来啦!我今天煮的紫茉莉染料,您看看颜色怎么样?”
温柠走到陶锅边,看着锅里的染料,用木勺轻轻舀起一勺,染料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紫,像春天的紫藤花汁:“颜色正好!再煮十分钟,让紫茉莉的颜色充分融进去,然后放凉到室温,再把白布放进去浸,这样染出来的布色牢度更好。”小花认真地记着,拿出个小本子,把温柠说的步骤一一写下来,本子上已经记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还有不少手绘的染材图案。
苏玉也走到陶锅边,从藤编箱里拿出卷蓝草:“咱们下午试试染雾蓝布,蓝草要先泡三个时辰,再和石灰一起煮,煮出的蓝浆要过滤三次,才能用。”她一边说,一边示范着泡蓝草,“这种蓝草染出来的布,在不同光线下会变颜色,阳光下是浅雾蓝,阴天是深灰蓝,特别神奇,国外的设计师都喜欢这种‘会变的颜色’。”
王嫂听得认真,伸手拿起几根蓝草:“我下午就泡!泡好咱们煮蓝浆,染几块雾蓝布,再绣上竹纹,肯定受城里人喜欢。”李婶也跟着点头,从屋里拿出几块白布:“我已经把白布洗好了,晾干了就能用,下午咱们多染几块,攒着下次去城里赶市集。”
下午的阳光渐渐斜了,合作社的院子里充满了欢声笑语。姑娘们围着陶锅煮染料,苏玉教她们如何判断染料的浓度,沈砚帮着加固晾架,温柠则和李婶、王嫂一起整理之前染好的布。王嫂从屋里拿出个大布包,里面装着几十块染好的布,有靛蓝的、枫红的、野菊黄的,每块布角都缝着个小小的“青”字:“这些是咱们要寄给海外公益组织的布,他们说要用来做义卖,给村里的孩子们买文具。”
温柠拿起块靛蓝布,布面上印着松针的纹样,是去年冬天她们用松针拓印的:“每块布都要检查一下,看看有没有染花的地方,咱们要给海外的朋友最好的东西,不能让他们失望。”李婶和王嫂点点头,认真地检查着每一块布,遇到有小瑕疵的,就用针线绣上小小的花纹遮住,王嫂还在块染花的布上绣了只小蝴蝶,蝴蝶的翅膀正好盖住瑕疵,看起来像是特意设计的:“这样就看不出来了,还多了点新意。”
正忙着整理布,沈砚的手机忽然响了,是陈砚之从国外打来的视频电话,屏幕里他正站在个摆满染布的展厅里,身后挂着块熟悉的靛蓝布,是去年青山村妇女染的第一批布:“温柠!你们寄来的布在海外义卖太火了!”陈砚之举着块印着野菊的浅黄布,镜头扫过展厅里的人群,不少外国人正拿着布样比划,有的在本子上记录,有的对着布样拍照,“有个伦敦的设计师,叫艾米丽,特别喜欢你们的雾蓝布,说想跟咱们合作,做一批‘中国乡村草木染’主题的童装,还要把你们的故事印在童装的吊牌上。”
李婶凑到屏幕前,看着展厅里的场景,眼眶忽然红了:“真……真能卖到国外去?我这辈子都没出过省,没想到我染的布能走那么远。”陈砚之笑着点头:“艾米丽说,下周想跟你们视频对接,看看你们的染布过程,还要听你们讲青山村的故事。她还说,要把你们的照片印在吊牌上,让买童装的人都知道,这些好看的衣服是谁做的。”
王嫂也激动得说不出话,伸手擦了擦眼角:“我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我家闺女儿!让她也高兴高兴,她总说我染布没出息,现在她该知道,没出息的手艺也能走到国外去。”小花和其他姑娘们也围过来,看着屏幕里的展厅,眼里满是向往,小花小声说:“我以后也要染出能卖到国外的布,让我爸妈为我骄傲。”
挂了电话,合作社的院子里一片欢腾。李婶提议晚上包饺子庆祝,王嫂立刻附和,姑娘们也跟着欢呼。温柠看着眼前的场景,心里满是温暖——从去年冬天第一次来青山村,到现在合作社办得有声有色,从李婶和王嫂连木槌都握不稳,到现在能独立染出受海外欢迎的布,从一个人的坚守,到一群人的携手,草木染早已不是简单的手艺,而是照亮普通人生活的光,是连接不同国家、不同境遇的人的桥梁。
傍晚的时候,大家一起动手包饺子,李婶和面,王嫂调馅,姑娘们擀皮,苏玉和沈砚也跟着帮忙,温柠则负责烧火。合作社的厨房里飘着饺子的香气,窗外的夕阳把院子染成了金色,晾架上的染布在风中轻轻摇晃,像一片彩色的云。小花忽然提议:“咱们把饺子包成布帕的样子吧!用面团做个小桃花,像咱们染的布帕一样。”大家都觉得这个主意好,纷纷学着做桃花饺子,虽然做得不太规整,但每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饺子煮熟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银辉洒在合作社的院子里,照亮了晾架上的染布,也照亮了每个人的笑脸。大家围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吃着热气腾腾的饺子,说着染布的趣事,聊着未来的打算。李婶说,想在村里开个染布培训班,教更多的妇女学染布;王嫂说,想把自己的绣活也教给姑娘们,让染布和绣花结合,做出更有特色的手作;小花说,想考个非遗传承人的证书,把草木染一直传下去。
温柠看着大家,忽然想起苏玉之前说的一句话:“手艺的真正价值,不是能卖多少钱,而是能让多少人靠它找到生活的希望。”现在她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那些染布上的纹样,不只是简单的图案,更是普通人用双手编织的梦想,是他们对生活的热爱和期待。
第二天一早,温柠和沈砚、苏玉一起,把青山村妇女染好的布装进箱子,箱子上贴着张纸条,上面写着:“这是来自中国青山村的草木染,每一块布都带着春天的味道和我们的心意,愿它能给你带去温暖。”货车缓缓驶离青山村的时候,李婶和王嫂、小花还有其他姑娘们站在村口挥手,直到货车消失在山路的拐角。
温柠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掠过的春色,心里忽然充满了希望。她知道,这些染布会带着青山村的故事,走到更远的地方,会有更多的人因为这些染布,知道在中国的乡村,有一群普通的妇女,用双手和热爱,把草木的颜色,变成了生活的色彩,把平凡的日子,过成了诗。而她和沈砚、苏玉、陈砚之,还有更多热爱草木染的人,会一直陪着她们,把这份手艺,这份温暖,一直传下去,传得更远,更久。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