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咋剪？”
我一边问，一边将围布从他脖颈后绕过，手指灵巧地系着带子。
他透过面前有些宽大的镜子看我，眼里带着点好奇的打量，嘴角仍是那抹笑：“你不是徒弟？”
“我是师傅。”
我拉平他肩头的围布，声音平平。
他笑意深了些，脸颊挤出一点浅浅的纹路：“看着可不像师傅。”
我站直身子，顺手将掉到颊边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也笑了笑，迎上镜子里他的目光：“师傅是看不出来的。”
“行吧，”他像是觉得这回答有趣，肩膀松了松，靠向椅背，“那你剪。”
我拿起梳子，梳齿轻轻划开他湿漉漉的头发。
水迹在黑色的发丝间留下深色的纹路。
“有喜欢的发型没？”
他侧过脸，瞥了眼墙上贴着的几张，有些卷边的港星发型海报，手指抬了抬，指向其中一个蓬松有层次的：“像那样的？你看着剪吧。”
“能接受个性点的吗？”我用指尖将他耳侧的头发别起，估量着长度和厚度。
“也行，”他挺爽快，脑袋跟着我梳子的力道，微微偏了偏，“那你看着弄吧。”
我退后半步，在心里默默勾画。
他的脸型偏长，额头饱满，下巴的线条也干净。
头帘不能太短，需要足够的长度来营造厚度和纹理；两侧可以收得利落些，但过渡要自然。
构思已定，手里的剪刀便“咔嚓咔嚓”地响起来，声音清脆而有节奏。
碎发像黑色的细雪，簌簌落在围布上。
“第一回来？”
我手下不停，随口问。
“嗯，头一回。”
他眼睛看着镜中自己逐渐变化的轮廓。
“在哪儿上班呢？”
“全胜路那边，学厨师呢！”
说起这个，他语气里带了点年轻人特有的、跃跃欲试的劲儿。
“学多久了？”
“俩月了。”
“哦，”我换了牙剪，小心地处理着鬓角，做出柔和的渐变，“那你不是街上的？”
“不是，我家朝号的。”
“呀，”我手下的动作微微一顿，从镜子里看他侧脸，“我爸爸的姥姥家就在朝号！”
“哈哈，真巧，”他眼睛弯了起来，清亮的眸子映着顶灯的光，“姓啥？”
“我老舅家姓高。”
“高家？”
他眉毛扬了扬，“村中间那几户？”
“是呢，”我继续修剪着后脑勺的层次，剪刀贴着梳子，稳稳地移动，“我小时候还去过，记得村口有棵好大的老槐树。”
“对！
就是那儿！
那离我们可真不远，就隔了两户人家！”他的声音里透着遇见“半个老乡”的亲昵。
几分钟后，大致的形状和层次都已显现。
我停了手，用小刷子仔细扫掉他，脖颈和脸颊上沾着的碎发。
细小的发茬在阳光里飞舞，又缓缓落下。“好了，你看看咋样？”
他依言站起来，走到墙边那面更大的穿衣镜前，左右偏头，抬手摸了摸自己新剪的、有些刺手的鬓角，看着看着，忽然“噗嗤”笑出声，回过头，眼睛亮亮地看着我：“这是个啥发型？”
“咋，不喜欢？”
我握着梳子和剪刀，心里那点专业的笃定微微悬了起来。
“不是，”他转过身，笑容更大，露出一口挺白的牙，“是太喜欢了！”
哈哈！
“看着挺精神，跟以前那土土的样子不一样。”
“那就行。”
悬着的心落回实处，我也跟着笑了，开始清理围布上的头发。
“看着你年纪不大，手艺真不赖，”他坐回椅子上，方便我解开系在他颈后的带子，“你多大？”
“十六。你呢？”
我抖了抖围布，碎发纷纷扬扬落进脚下的簸箕里。
“十八。
看你像刚不上学了？”
“今年刚不上了。”
这时豆豆凑了过来，手里拿着面小圆镜，帮他照后脑勺，嘴里打趣道：“这小帅哥，看着就小了！”
“就是，一脸学生气。”
英子也在一旁笑着搭腔！
豆豆的眼睛在我们三个年轻人之间转了转，闪着促狭的光，开玩笑说：“你们仨站一块儿，其实都差不多大！你也就十九，”她手指虚点了一下英子！”
“霞子十六，小后生十八——嗨，你们可不都是点半大孩子嘛！”
“哈哈哈……”
后生也乐了，站起身，从裤兜里掏出，折得整整齐齐的零钱，爽快地付了，“那说好了，下回剪头发，我还来找你们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