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打烊后，那个装钱的小铁盒变得沉甸甸的。
倒出来，是皱巴巴的零钞和叮当作响的硬币，在灯下聚成一小堆。
数钱时，指尖划过纸钞沙沙的响，钢镚儿碰撞出清脆的叮当，那声音听在耳里，比什么曲子都叫人踏实。
脸上那点笑，也跟着真了。
腰是酸的，背是僵的，可心里有期待，硬是都化成了沉甸甸的满足。
那晚，送走最后一位顾客，卷闸门拉下一半，屋里只剩我们俩。
瘫在簇新却已被磨得发亮的理发椅上，就着头顶明晃晃的灯光对账。
豆豆的圆珠笔在本子上划拉，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忽然，那声音停了。
她盯着本子上那个累计起来的数字，看了很久，久到我都觉得有些异样。
然后，她极轻地，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似的，开口：“霞子，照这么下去……我那八千八的彩礼钱……说不定，真能让我自己给挣出来，还回去。”
我抬起头。
她没看我，眼睛还黏在本子上，睫毛垂着，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疲惫的阴影。
可那阴影里，又跳动着一点微弱而执拗的光。
“希望吧。”
她又补了一句，“从前……我也不是没做过梦，盼着哪天，真有个什么‘王子’似的人，把我从这坑里拉出去。”
她说到这里，短促地笑了一下，那笑声里没什么欢愉，只有自嘲，“现在瞅明白了，啥王子不王子的……想从坑里爬出来，还得靠自己这双手，把自个儿刨出来！”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拧了一下，又酸又胀。
搁下笔，我问：“那边……没来信儿？
“日子……没定呢？”
“前几天收到钱一封信。”
“说是明年。”
“今年我哥办婚礼，家里老人讲，一年里头不能办两桩喜事，所以……”
她吸了口气，“还能再缓一年。”
“一年！”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她的手有点凉。
“豆豆，一年！咱们铆足了劲干！”
八千八，听着吓人，可咱现在一天流水就一二百！刨去本钱、房租，剩下的攒起来，有指望的！”
豆豆的手在我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反手握住了我。她的手心还是凉的，可那股力道传过来，却是热的。“嗯！”
她重重地点头，眼睛抬起来看我，里头那点光，终于烧旺了些，“加油！为了……自由！”
“加油，豆！”
我看着她，眼前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画面——她把厚厚一沓自己挣来的钱，推到那家人面前，挺直脊背，转身离开！
“等你真自由了，”我放轻了声音，带着点憧憬，“一定得碰上个真好的人。”
不是来‘救’你的那种，是……是能跟你站在一块儿，你看他，他看你，俩人都彼此真心喜欢对方，能共度一生的人。”
豆豆眼圈微微红了，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重重地点头，把脸扭向一边，看向窗外渐沉的夜色。
我们知道，前路还长，八千八不是个小数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