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这红酒带来的感觉。
不像啤酒的胀满辛辣,也不像白酒的烧灼猛烈。
它是柔和的,带着果味的微酸和雪碧气泡的甜爽,一点一点地浸润唇舌,再化作一股暖流,慢悠悠地熨帖到四肢百骸。
我小口小口地抿着,看着搪瓷缸子里深红的液面缓缓下降,脸颊上的热度也随之一点点攀升,脑子像被裹进了一层柔软蓬松的棉花里,轻飘飘的,看什么都蒙上了一层愉悦的滤镜。
扎壶里的酒快见底了。
赫成拿起空瓶晃了晃,提议道:“再开一瓶吧?这才哪到哪。”
我转头看向英子,她正倚在巴图肩头,脸颊红扑扑的,眼睛水润润的,笑着冲我点头:“开呗!今天高兴!”
“开!” 我也笑着应和。
是的,我喜欢这种晕乎乎的感觉。
可以暂时卸下伪装。
随意,放松,哪怕只是这一个夜晚。
新的酒液注入杯中,深红的颜色在灯光下荡漾。
我们再次举杯,庆祝的理由似乎已经模糊,但碰杯的清脆响声和入口的酸甜依旧让人开心。
就在这时,蒙古包厚重的毡帘被再次掀开,一股更浓郁的、混合着极致焦香和肉香的滚热气息猛然涌入。
老板亲自推着一个带轮子的矮架走了进来,架子上,正是那只已经烤得外皮金红酥脆、油脂晶亮、令人无法移开目光的完整烤全羊!
羊头朝着主位方向,嘴里还衔着一束翠绿的芹菜,姿态庄严,香气霸道。
而跟在老板身后的,还有一位穿着宝蓝色蒙古袍的年轻姐姐。
她约莫二十七八岁,面容端庄,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手里托着几条洁白的哈达。
她的出现,让原本随意喧闹的包内瞬间多了几分庄重的仪式感。
“来来来,烤全羊好了!最地道的草原吃法!”
老板红光满面地吆喝着,将烤羊推到了长桌中央,那扑鼻的香气几乎化为实质,勾动着每个人的馋虫。
那位姐姐则微笑着走上前,目光温和地扫过我们这群年轻人,用清晰而悦耳的汉语说道:“尊贵的客人们,按照我们草原的礼节,向远道而来的朋友和喜庆场合敬上哈达,是祝福也是欢迎。”
她的声音像草原上的微风,抚平了之前的嘈杂。
她首先走向今晚的“主宾”方向——巴图是召集者,但她的目光似乎在我和巴图之间稍稍停留,随即,将第一条哈达双手捧起,挂在了巴图的脖子上。“祝福朋友,吉祥安康!”
接着,她走向英子,为她挂上哈达:“祝福姑娘,快乐美丽!”
然后,她来到了我面前。
我连忙放下酒杯,有些局促地坐直身体。
姐姐的笑容更深了些,眼神里带着一种了然和祝福,她将洁白柔软的哈达轻轻绕过我的脖颈,两端垂在胸前。
“祝福今天的小寿星,成年快乐,前程似锦!”
哈达的丝绸质感冰凉顺滑,贴在因酒意而发烫的皮肤上,带来一阵舒适的清醒。
那声“成年快乐”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心湖,荡漾开层层涟漪。
这不是家里长辈给的压岁钱,也不是朋友们嬉闹的祝福,这是一种来自陌生文化、却郑重其事的对“成年”的认可。
她又依次为红红、青格勒、铁柱、赫成献上了哈达,每一声祝福都真诚而悦耳。
洁白的哈达映着每个人年轻而兴奋的脸庞,让这场生日聚会陡然增添了厚重的仪式色彩。
献哈达完毕,老板已经拿着特制的蒙古刀,开始主持分羊肉的仪式。
他口中念诵着吉祥话,手法娴熟地先卸下羊头,放在特定的盘子里,然后按照规矩,将不同部位的肉分给不同的人。
第一块最好的肉,自然是给了“寿星”的我。
硕大的、带着焦脆外皮和粉嫩肉质的羊排被放到我面前的盘子里,热气腾腾,油脂滋滋作响。
我双手接过,沉甸甸的,不仅是肉的重量,更是这份被特别对待的心意。
“吃吧!趁热吃!” 老板催促道。
大家不再客气,刀叉或直接上手齐动,大快朵颐。
烤到火候的羊肉酥烂鲜嫩,入口即化,羊皮的焦香和脂肪的丰腴在口中爆炸,混合着方才红酒残留的微甜果酸,形成了一种极致粗犷又略带风味的体验。
我们吃得满手油光,笑声和赞叹声不绝于耳。
那位献哈达的姐姐并没有离开,她走到一旁,从袍子里拿出一个马头琴,盘腿坐下,调试了一下琴弦。
紧接着,悠扬而略带苍凉的琴声便在温暖的蒙古包里流淌开来。
琴声古朴厚重,仿佛诉说着草原上千年的风霜与辽阔,与我们这群年轻人的喧闹形成了奇特的交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