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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声何处:1978二十元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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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不止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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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开始为“班长”,装饰那个摘抄本时,我的笔触有了更具体、也更隐秘的指向。

我没有画想象中的明星,也没有画纯粹的风景。

我在扉页的角落,用细致的线条画了一个侧影——一个编着两条麻花辫的女孩背影,她微微仰头,看向远方,辫梢用红色的笔轻轻点染,像系着小小的头花。

我没有画她的脸,但那辫子的弧度,我练习了很多遍。

我抄写的句子,也开始有了更婉转的意味。

除了常规的励志格言和优美诗词,我悄悄夹带了一些“私货”: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来自新刊的《诗经》选读)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卞之琳的《断章》,语文补充读物里有)

甚至,我在一页画满了星星的页面上,用很小的字,抄了半句《小芳》的歌词:“谢谢你……”

后面的部分,怎么也不敢写下去,空在那里,像一个欲言又止的呼吸。

这个本子,成了我整个初夏心事的容器。

每天做完作业,我就伏在昏黄的台灯下,小心翼翼地经营着这个“工程”。

挑选句子,设计版面,打草稿,再用钢笔誊抄,最后用彩色铅笔配图。

这个过程神圣又甜蜜,仿佛每一笔落下,都是在对他、也对我自己诉说些什么。

一个月后,我把本子还给他。

那是一个课间,教室里吵吵嚷嚷。

“弄好了。”我把本子递过去,努力让语气随意。

他接过,眼睛亮了一下,立刻翻开。

他的手指修长,翻动纸页的动作很轻。

“这么快?”他有些惊讶,目光很快被里面的内容吸引,一页一页仔细地看着,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

当他翻到画着辫子女孩背影的那一页时,手指停顿了一下。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肩头的辫子上快速扫过,又落回本子上,笑了笑,没说话。

但那一眼,和我瞬间烧红的脸,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静止了几秒。

“画得真好。”

他最后合上本子,很认真地说,“字也好看。谢谢。”

“不客气。”我低下头。

假装整理桌上的书,手指因为紧张有点不听使唤。

他把本子郑重地放进书包的内层,拉好拉链。

那之后的几天,我注意到,他有时会在自习课或课间,拿出那个深蓝色的本子翻看。

不是炫耀,就是很安静地看着。

有次我瞥见,他正好停在我抄写《断章》的那一页。

手指无意识地轻轻点着那句“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目光若有所思地投向窗外。

很多年后我才明白,当时教室里,不止我一个人在听着《小芳》出神。

二十年后的同学聚会上。

当所有人都被酒精和回忆浸泡得微醺时,班长站了起来。

他敲敲酒杯,包厢安静下来。

“我说,”

他环视着这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咱们唱首歌吧。”

“好!唱什么?”

他笑了笑,目光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恍惚:“唱首老歌——《同桌的你》。”

“明天你是否会想起,昨天你写的日记……”

起初只是几个人小声哼唱,接着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齐。

那些被岁月磨砺的嗓音,那些被生活压低的声线,在这一刻都找回了青春的温度。

他唱得很认真。

当唱到“谁娶了多愁善感的你,谁看了你的日记”时,他的目光轻轻掠过全场,有那么一瞬间,仿佛穿过二十年的光阴,与我的目光相遇。

然后,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在《同桌的你》的余韵中,在大家准备放下酒杯继续喝酒时,杨勇刚忽然又开口:

“再唱一首吧。”他说,眼睛里闪着某种说不清的情绪,“那首……《小芳》。”

有人愣住了,有人笑起来,有人已经开始拍桌子打节拍。

“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长得好看又善良……”

这一次,歌声里没有了少年时的戏谑和怪腔怪调。

快四十岁的人们唱起这首歌,嗓音里多了一种理解,一种怀念,一种“原来我们都记得”的默契。

他没有看我,但他唱得很认真,很轻,像是唱给记忆里的某个人听。

在歌声中,我忽然想起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

想起扉页上那个没有画脸的麻花辫女孩。想起那句欲言又止的“谢谢你……”。

唱到“谢谢你给我的爱,今生今世我不忘怀”时,他微微闭了闭眼。

那一刻,我明白了。

那些年,不止是我一个人在听《小芳》出神。

不止是我一个人在笔记本里藏心事。

不止是我一个人,在无数个夜晚,对着星空想象“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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