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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声何处:1978二十元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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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喜”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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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里一个中午,日头正亮。

邮差叔叔那辆二八车的铃铛宛如一只欢快的小鸟,在院门口“叮铃”一声鸣叫,紧接着便是他那如洪钟般响亮的喊声:“乔大爷——信!在家不,有你家的信!”

爷爷早已退休在家,我们正围坐着吃饭,爷爷闻声“啪”地撂下筷子,那嗓门犹如响雷一般,震得人耳朵嗡嗡直响,朝外大声问:“哪来的信?”——

邮差叔叔仰头冲着窗户,脸上的笑容如春花绽放,轻声说道:“是青城的!”

那些年,和远在外地的儿女通消息,全靠这翻山越岭的薄薄信纸,它就像一条无形的纽带,将亲人的心紧紧相连。

我嘴里的饭还没咽利索,便如离弦之箭一般,搁下碗就跑了出去。

从邮差叔叔手里接过那封贴着邮票、盖着邮戳的信,道了谢,我如获至宝般捏着信封转身就往回跑,指尖迫不及待地去抠那封口的浆糊。

妈妈和弟弟也赶紧跟了进来。

刚迈进屋门槛,爷爷探着身子,目光像钩子一样追过来:“是你二叔的?”

“嗯!应该是的!”我气喘吁吁地点头。

今年过年,二叔二婶就没回来。

来信说二婶怀孕了,月份大不易走动。

“快,念念!”奶奶也顾不上吃饭了,在蓝布围裙上擦了擦手,朝我这边凑过来,眼神里满是期待与急切。

我小心地展开信纸,清清嗓子,大声读了出来:

“父母大人敬启:儿于五月一日下午得偿所愿,喜获一女,重六斤,母女平安。

取名乔泽华,小名花花。儿一家于此间一切顺遂,万望勿念。

惟愿二老在家乡身体康健,福寿绵长。”

信读完了,屋里霎时静了下来,只有灶膛里柴火轻微的“噼啪”声。

妈妈在炕沿坐下,轻声说:“老二媳妇这是生了。”

爷爷听着,原本前倾的身子慢慢靠了回去,背抵着炕头的被垛,爷爷“哎——”地长叹一声,那声音又沉又闷。

他身子往后一仰,重重靠在了被垛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的房梁。

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丫头片子……要那干啥,咋不给了人?”

奶奶迅速瞟了爷爷一眼,手下意识地捻着围裙角,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宽慰大伙儿般低声念叨:“先开花,后结果……花花,挺好听的名儿……平安就好,平安就比什么都强。”

三叔坐在后炕靠窗的位置,手里捏着本书。

他抬起头,笑嘻嘻地说:“妈,现在计划生育可是国策!”

二哥二嫂都是双职工,只能要一个!

“男孩女孩都一样,都是咱家的宝贝呢。”

爷爷不吭声了。

他转过头,目光从天花板上移开,落在窗户纸上透进来的、明亮却有点刺眼的光斑上,好像没听到三叔的话,又好像是听进去了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眯起眼睛,又轻轻地“哎”了一声。

这一声比刚才那声更短,更轻,就像把什么东西轻轻地咽了回去。

这一声里,有传统香火观被时代轻轻碰了一下的迷茫,有一丝小小的遗憾,但好像也有那么一点点的释然。

透过玻璃窗,邮差叔叔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张有些皱巴巴的信纸。

“乔泽华”。

“花花”。

这名字真好听,跟五月的阳光似的,灿烂得很呢!

窗台上那盆指甲草,开得火红火红的。

风从窗外吹进来,信纸的一角轻轻飘动,像是一只好奇的、柔软的小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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