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如同一声惊雷,炸响在原本充斥着无声思量与暗流涌动的大厅。那行浮现于黑色石桌中央的全息文字——“检测到非授权数据注入痕迹。来源:次级协调端口,编码标识——‘零’”,像一道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所有与会者的神经上。
“零”!
这个名字,这个编码,它所代表的那个神秘、匿名、屡次干预“种子计划”执行、并抛出“收割”警告的“观火者”,竟然在此刻,以这样一种直接、粗暴、近乎挑衅的方式,与林微光的演讲内容产生了系统可检测的“数据关联”!
环形桌边,短暂的死寂之后,是骤然爆发的、压抑的低哗与锐利如刀的目光。原本因林微光演讲而带来的、关于“偏差价值”的些许思辨气氛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裸的警惕、猜疑,以及被侵入核心领域的愤怒。几乎所有目光,都从闪烁的全息图像上,骤然转向了依旧站立着的林微光。那目光里的含义已然改变:不再是对一个特殊“样本”的评估,而是对一个可能被“污染”、甚至根本就是“诱饵”或“特洛伊木马”的危险目标的审视。
林微光的心脏在合成音响起的瞬间几乎停跳,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她的大脑飞速运转:顾染改造的手环?不,它的功能主要是接收、伪装和有限传感,不具备主动注入复杂数据流的能力。那枚戒指?可能性极低。是“蚀月流光”材料本身与这大厅的某种监测系统发生了预料之外的深层共振,暴露了与“零”设备曾连接过的残留信息特征?还是……“零”早就预料到这一刻,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在她带来的“验证物”——那个银色U盘里,或者以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方式,提前埋设了这触发式的数据链接?
她强迫自己保持站姿,脸上竭力维持着平静,但指尖的微凉无法完全掩饰。她看到赵霆几乎在瞬间就从被阿拉伯老者质问的狼狈中挣脱出来,那张混合着病态红晕与铁青的脸上,爆发出一种近乎狂喜的狰狞光芒。机会!这是天赐的、将他从嫌疑边缘拉回,并将林微光彻底打入深渊的机会!
“证据!这就是铁证!”赵霆的声音嘶哑而高亢,他甚至试图用那根黑色手杖支撑着想站起来,身体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手杖顶端的幽蓝晶芯疯狂闪烁,与桌面上“零”的标识遥相呼应,更添几分诡谲。“首席仲裁者!诸位!你们都看到了!这个‘偏差样本’,她所有的言论,她那套听起来似乎有点道理的‘脆弱性证明’、‘生长力共存’的虚伪说辞,根本就是被精心植入的‘病毒程序’!是‘零’那个叛徒、那个系统蛀虫,试图污染我们‘共识’核心的毒饵!她的出现,她的演讲,本身就是一次非授权的‘数据注入’攻击!”
他挥舞着手杖,指向林微光,又指向桌面那仍在演化关联模型的全息图像,唾沫几乎要飞溅出来。“什么人性微光?什么生命自寻出路?全是伪装!是用来分散我们注意力、软化我们立场的欺骗性代码!她的真正使命,就是携带‘零’的破坏性指令,潜入峰会,从内部瓦解我们的判断!我早就说过,对这样的高活性、高污染性样本,必须立即进行最彻底的隔离与解析!不,现在看来,解析都可能不够,必须执行最高级别的净化协议,防止污染扩散!”
赵霆的指控如同毒蛇吐信,狠辣而致命。他巧妙地将“零”的威胁与林微光的“偏差”完全绑定,将任何对林微光观点的考虑都打上“可能被感染”的标签。更险恶的是,他试图将阿拉伯老者之前关于“幽蓝晶芯”与CH-7关联的质问,也模糊成“零”阵营干扰视线、打击他这个忠诚“园丁”的阴谋的一部分。
埃文斯脸上的表情已经彻底收敛,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评估式的严肃。他看看全息图像,又看看林微光,目光最后落在首席仲裁者身上,微微躬身,没有说话,但姿态表明他将裁决权完全上交。
银发老者的脸上依旧没有明显的情绪波动,但他手中那根蓝宝石权杖握得更紧了些,指节微微发白。他深邃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探针,牢牢锁定了林微光,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彻底看穿。紫衣的静谧女士,第一次有了一个明显的动作——她极其缓慢地,将交叠在膝上的双手,抬起了一只,纤细苍白的食指,轻轻点在了自己的太阳穴上,这个动作充满了象征意味,仿佛在暗示“思维侵入”或“意识检查”。
压力排山倒海般向林微光涌来。她孤立无援地站在环形桌边,像风暴中心的一叶扁舟。赵霆的指控、众人怀疑的目光、桌上那闪烁的“零”的标识……一切似乎都在将她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直接否认与“零”的关联?在系统确凿的“数据注入痕迹”面前显得苍白无力。承认部分关联但解释为被迫?在赵霆定义的“病毒程序”框架下,只会越描越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林微光深深吸了一口气。极度的压力反而让她的思维进入一种奇异的冰冷清晰状态。她意识到,辩解具体技术细节已无意义,必须跳出赵霆设定的“污染与净化”话语陷阱,将焦点重新拉回更本质的冲突。
她没有看赵霆,而是再次直面首席仲裁者,声音因紧绷而略显低沉,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首席仲裁者,系统检测到的关联,我无法在此刻给出技术层面的解释。但我想提醒诸位一个更基本的问题。”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如果‘零’,这位你们口中的‘叛徒’、‘蛀虫’,他真的拥有如此能力,能够将所谓的‘破坏性指令’精准地注入到由你们完全控制、防护等级理应最高的核心会议系统,并与一个外部受邀者的言论实时关联……”
她的话,让不少人眼神一凝。
“那么,这究竟更应该被视为我对诸位的‘攻击’,还是……”林微光的声音陡然提高,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暴露了诸位赖以维持‘共识’、进行‘培育’与‘修剪’的整个系统底层,存在着连你们自己都未能察觉的、致命的‘后门’或‘裂隙’?!”
“是‘零’太强大,还是你们的‘围墙’本身,早已千疮百孔?”
“一个能够被外部‘偏差者’轻易进行‘非授权数据注入’的系统,真的有资格定义什么是‘纯净’,什么是‘污染’,什么是值得保留的‘未来’吗?”
连续的质问,如同重锤,敲打在每个人心头。她成功地将“林微光是否是病毒”的问题,偷换成了“系统是否自身存在根本性漏洞”这个更令人不安的命题。
赵霆的狂喜僵在脸上,他张口想要反驳,却一时语塞。林微光的话,指向了一个他们或许不愿深想,却无法完全回避的可能性。
大厅内再度陷入一种更复杂的寂静,怀疑的对象似乎开始扩散。然而,未等这新的思考发酵——
那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再次响起,但这次的内容,却让所有人的血液几乎冻结:
“最高警报。检测到多重外部物理连接尝试突破庄园外围屏障。特征匹配:非注册武装单位,技术特征与‘零’关联设备部分同源。同步检测到核心数据备份库异常访问请求,权限标识伪装……确认为已注销的‘园丁’次级权限。物理入侵与数据窃取尝试协同进行中。安全等级:临界。”
合成音刚落,大厅那扇厚重的青铜大门外,隐约传来了沉闷的、绝非寻常的撞击声与能量武器特有的低鸣!
几乎在同一瞬间,环形石桌中央的全息图像猛地一变,切换成了庄园外围的实时监控画面(显然经过高度抽象处理),只见数个模糊的、散发着危险红光的突袭单元轮廓,正在与庄园自身的蓝色防御力场激烈交火!而另一个分屏上,一条代表数据流的红线,正以惊人的速度蜿蜒突破层层虚拟防火墙,逼近某个标识着核心数据图标的位置!
“他们来了……”埃文斯低声说,目光锐利如鹰,第一次彻底褪去了所有慵懒与伪装,右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虽然那里看起来空无一物。
“里应外合!”赵霆尖叫起来,手杖直指林微光,声音因恐惧和某种扭曲的兴奋而变调,“是她!是她带来的坐标!是她演讲激活的信号!他们要摧毁这里!夺走一切!”
银发首席仲裁者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如同阿尔卑斯山巅万古不化的寒冰。他手中的蓝宝石权杖,重重顿地。
大厅穹顶的“星空”,骤然熄灭。取而代之的,是刺眼的、旋转的红色警示光芒,将每一张或惊怒、或冰冷、或沉思的脸,映照得如同鬼魅。
真正的风暴,在话音落下的瞬间,已不是隐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