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走!
埃文斯无声的口型,像一枚冰冷的石子投入林微光惊涛骇浪般的心湖。快走?在这种地下自毁装置启动、空中不明武装虎视眈眈、多方势力混战奔逃的绝境里,这两个字显得如此苍白,却又似乎蕴含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紧迫。她来不及细想其中深意,身体已被陆寒州强而有力的手拉着,在剧烈震颤、碎石开始簌簌掉落的大厅中,跌跌撞撞地冲向阿夜等人奋力开辟的路径。
四面八方都是人影、呼喊、警报的尖啸和能量武器偶尔擦过的嘶鸣。格伦霍尔在几名心腹守卫的簇拥下,正冲向主位后方一扇突然滑开的暗门,脸色铁青,早已不复最初的威严。“清道夫”的队伍则展现出惊人的效率,他们护着那个装有赵霆罪证数据的银色方盒,以及似乎准备一同带走的林微光(但被陆寒州坚决隔开),正朝着另一侧疑似通往地下紧急交通枢纽的通道移动,数据光环首领不断发出简短的电子音指令,试图维持秩序并规避最混乱的区域。
“零”的突袭者速度最快,他们似乎对庄园内部结构有着异乎寻常的了解,为首的面具人早已带着大部分队员消失在一条不起眼的侧廊,只留下少数人断后,用精准的火力迟滞可能追击者的脚步。至于那个被埃文斯点破、试图发送信号的技术官,早已在混乱中被不知哪方流弹击中,倒在血泊中无声无息。
林微光在奔跑中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个传出陈宇疯狂诅咒的控制面板,此刻它已被一块从穹顶震落的装饰石板砸中,火花四溅,声音戛然而止,连同陈宇那充满无尽怨恨的灵魂,似乎一同被埋葬在了这崩塌的序曲之中。前世将她推向死亡深渊的直接凶手之一,以这样一种彻底癫狂、自我毁灭的方式,在遥远的、她看不见的地方(或许就在庄园地下某处囚室),与他所怨恨的一切,即将迎来物理意义上的终结。没有手刃仇敌的快意,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和荒谬感——这就是被“种子计划”选中、玩弄、最终抛弃的“消耗品”的终局。
震动越来越剧烈,地面开始出现龟裂的纹路,灰尘和细小的碎石从头顶簌簌而下,更大的结构断裂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仿佛整座山体都在发出痛苦的呻吟。地下那个被陈宇启动的“礼物”,正在疯狂抽取地脉能量,准备将这片山谷连同其中所有的秘密与野心,一同送入地狱。
阿夜冲在最前面,他手持一把多功能战术工具,不断破解或暴力破除沿途一道道自动降下的安全闸门。陆寒州殿后,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后方和侧翼,击倒任何试图靠近或阻挡的零星敌人(已分不清属于哪一方)。林微光被护在中间,肺部因吸入烟尘和剧烈运动而火辣辣地疼,脚踝在之前的混乱中似乎扭伤了,每跑一步都传来刺痛,但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跟上。求生的本能,以及对陆寒州和阿夜他们的信任,支撑着她。
他们选择的路径似乎是通往庄园后方一处直升机停机坪的紧急通道。按照阿夜之前侵入庄园外围系统获得的不完整信息,那里可能还有一两架应急用的飞行器。这是目前看来最有可能逃出生天的方向。
通道内灯光忽明忽暗,墙壁上的装饰画框纷纷坠落。不时有惊慌失措的庄园服务人员或低级守卫从岔路跑过,尖叫着奔向不同的出口,秩序彻底崩溃。
“还有九十秒!”阿夜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喘息,他刚刚用微型炸药炸开了一道被变形的金属门框卡死的安全门。
九十秒!林微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这时,他们斜前方一条岔路突然冲出一小队人,大约五六名,穿着统一的深蓝色作战服,装备精良,行动迅捷有序,绝非庄园守卫或之前出现的任何一方。他们看到陆寒州小队,明显也是一愣,但立刻举枪戒备,为首一人用带着浓重东欧口音的英语厉声喝道:“放下武器!国际联合调查组!你们已被包围!立即投降!”
国际联合调查组?林微光一怔。是外面那些直升机带来的力量?他们怎么会在这里?也是冲着“种子计划”来的?还是别的?
陆寒州眼神一凝,没有任何废话,抬手就是一枪!不是杀人,而是精准地打在了对方领头者脚前的地面上,激起一溜火花!“让开!这里马上要塌了!不想死就找路出去!”他吼了回去,同时示意阿夜继续向前冲,不要纠缠。
那支“调查组”小队显然也没料到会遭遇如此坚决且直接的抵抗,更被陆寒州话中“要塌了”的信息所震,略微迟疑。就是这迟疑的瞬间,阿夜已经带着林微光从他们侧翼强行冲了过去,陆寒州殿后,用精准的压制性射击迫使对方寻找掩体,无法有效拦截。
冲过这个岔口,前方豁然开朗,是一个相对宽敞的、连接着外部停机坪的通道大厅。大厅的玻璃幕墙已经碎裂大半,可以看到外面被直升机探照灯照得雪亮的停机坪,以及坪上停着的两架中型运输直升机。然而,停机坪上也并不平静,隐约可见几伙人正在交火,争夺直升机的控制权。
“抓紧!”陆寒州低喝一声,三人加速向最近的一架直升机冲去。
震动此刻已经猛烈到让人几乎站立不稳,大厅顶部的钢结构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大块的水泥预制板开始脱落。身后的通道传来隆隆的闷响和坍塌声,显然退路正在快速断绝。
就在他们即将冲出通道大厅、踏上停机坪的瞬间——
“林微光!!”
一声嘶哑的、充满极致痛苦与不甘的咆哮,从他们侧后方不远处传来!只见一个浑身浴血、衣衫褴褛、几乎看不出人形的身影,踉踉跄跄地从一条冒着浓烟和火光的破损管道中爬了出来,竟然是赵霆!
他居然还没死!而且不知用什么方法,从“清道夫”的拘押或地下囚禁中挣脱了出来,或许正是利用了陈宇启动自毁装置引发的混乱!他的一只眼睛似乎瞎了,脸上满是血污和灼伤,那条受伤的腿拖在地上,但他手中,赫然紧握着一把不知从哪里捡来的能量手枪,枪口颤抖着,却死死对准了林微光!
“都是因为你…毁了…毁了我的一切!一起…下地狱吧!”赵霆嘶吼着,扣动了扳机!
一道并不稳定、却足够致命的能量光束射出!
距离太近,变故太快!陆寒州正警惕停机坪方向,阿夜正试图联络可能还在直升机附近的己方队员(通讯干扰严重)。林微光自己,也因脚踝的剧痛和极度的疲惫,反应慢了半拍。
眼看能量光束就要击中她的后背——
千钧一发!
“砰!”
一声清脆的、不同于能量武器的枪响!
赵霆持枪的手腕猛地爆开一团血花,能量手枪脱手飞出。他惨叫一声,难以置信地看向枪响的方向。
通道大厅另一侧的阴影里,埃文斯的身影缓缓显现。他左手垂在身侧,染血的手帕早已不见,伤口似乎草草包扎过。右手则平举着一把造型古典、却闪烁着暗银色冷光的转轮手枪,枪口一缕青烟袅袅升起。他的脸色在外部探照灯掠过时显得异常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刀,稳稳地锁定着赵霆。
“你的戏,该落幕了,赵园丁。”埃文斯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最终的宣判意味。
赵霆看着自己被击碎的手腕,又看看埃文斯,脸上的疯狂、怨恨、不甘,最终化为一种彻底的灰败和绝望。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身后通道彻底坍塌的巨响淹没了一切。一块巨大的、燃烧着火焰的断梁轰然砸落,将他的身影彻底吞噬,只留下最后一缕消散在烟尘中的、含糊的呜咽。
林微光呆呆地看着赵霆消失的地方,又看向收起枪、对她微微点了点头、随即再次隐入阴影快速离去的埃文斯。前世今生,最大的仇敌之一,掌控“瀚海”、执行“种子计划”的“园丁”,就这样在她面前,以一种近乎荒诞而又惨烈的方式,迎来了终结。不是由她亲手完成,却似乎又与她息息相关。大仇得报,心中却空落落的,没有预想中的释然或快意,只有无尽的疲惫和更深的茫然。
“走!”陆寒州没有时间让她感慨,一把将她推上已经发动、旋翼开始加速旋转的直升机舱门。阿夜最后一个跳上来,猛地拉上舱门。
直升机在驾驶员(一名陆寒州预先安排潜伏接应的队员)的操控下,剧烈颠簸着、几乎是贴着地面强行起飞,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另一伙争夺者射来的流弹和一块从主建筑崩落下来的巨大墙体碎片。
从舷窗望下去,那座曾经宏伟、神秘、象征着某种黑暗秩序的古老庄园,正在地动山摇中分崩离析,火光、烟尘、爆炸的光芒交织成一幅末日般的景象。其他的直升机(包括“清道夫”可能乘坐的、“零”的、不明武装的)也在纷纷起飞撤离,如同受惊的鸟群逃离即将倾覆的巢穴。
林微光瘫坐在机舱地板上,剧烈喘息,看着下方快速变小的毁灭景象,看着夜空中其他远去的飞行器光点,感觉一切都像一场疯狂而漫长的噩梦。陈宇疯了,赵霆死了,苏晓晓被俘或死亡不明,“种子计划”的核心聚会之地化为废墟……前世所有的仇怨,似乎都在这一夜以各种方式了结。
然而,真的结束了吗?
“零”是谁?目的何在?埃文斯究竟扮演什么角色?“守密人”去了哪里?“清道夫”和那个“最高议会”会如何处置后续?那些不明武装又是何方神圣?还有她自己,“偏差种子”、“钥匙”……这些标签依然紧紧跟随着她。
直升机攀升,阿尔卑斯山冰冷的夜风从舷窗缝隙灌入。陆寒州在她身边坐下,递过一瓶水,沉默地握住她冰凉的手,掌心的温度传来一丝真实的慰藉。
就在这时,机舱内原本用于外部通讯(此刻干扰依然严重)的备用频道,突然刺啦一声,强制切入了一段经过高度压缩、仿佛来自极远距离、带着强烈干扰噪音的音频信号。信号极其微弱,断断续续,但勉强能分辨出内容。
那是一个平静的、甚至有些温和的男性声音,说的却是令人毛骨悚然的话语:
“…第一阶段清理完成,‘花园’已初步平整。‘钥匙’确认存活并转移,符合预期。启动第二阶段:‘播种’。目标区域:东亚,‘燎原’网络及关联节点。指令:渗透、诱导、选择性‘修剪’…让新的‘花朵’,在我们选定的土壤中…绽放。”
声音消失,频道里只剩下滋滋的杂音。
机舱内,一片死寂。陆寒州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阿夜和驾驶员也露出了骇然的神色。
林微光猛地抬起头,眼中的疲惫被新的、巨大的惊惧所取代。
新的“花园”?新的“播种”?
他们的目标…是“燎原”?是她刚刚建立起一点根基、视为希望和伙伴的那些人?
刚刚以为结束的噩梦,仿佛只是另一场更大风暴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