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星资本”…“园丁B”…
这两个词如同投入心湖的两块巨石,瞬间击碎了林微光好不容易在陆寒州怀抱中寻得的一丝平静与暖意。刚刚涌起的、关于利用现有空间和时间壮大自身的决心,立刻被更紧迫、更具体的威胁感所覆盖。敌人并未远去,甚至未曾真正露面,只是换了一张更光鲜、更符合“时代潮流”的面具,就已经将触角伸到了她们眼前,混迹在那些看似充满善意的合作邀请与行业赞誉之中。
拿着平板电脑,林微光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报告上那些冰冷的数字、复杂的股权穿透图、以及那些语焉不详却细思极恐的“有趣共性”分析,都在无声地嘶吼着危险。她仿佛能看见,一双隐藏在“新星资本”华丽幕布之后的眼睛,正饶有兴致地观察着“燎原”网络的每一次脉动,评估着哪些“花朵”值得“培育”,哪些需要“修剪”,而她自己这个“钥匙”,又该如何“妥善安置”。
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混合着先前强行压下的疲惫、认知冲击后的眩晕,以及长时间精神紧绷积累的压力,如同终于决堤的洪水,猛地冲垮了她勉力维持的防线。
“呃……”她闷哼一声,眼前骤然发黑,世界天旋地转。平板电脑从无力的手中滑落,被陆寒州眼疾手快地接住。她身体一软,不由自主地向后倒去。
“微光!”陆寒州惊怒交加的声音仿佛隔着水幕传来。他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她的身体轻得让他心疼,而且烫得惊人——不知何时,她竟然发起了高烧。
“阿夜!叫医生!准备静室!”陆寒州一边抱着她快步走向公寓内设施最完善、最安静的一间卧室,一边沉声下令,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焦灼。
林微光陷落在柔软的被褥中,意识时而模糊时而清醒。身体像是在冰与火之间反复煎熬,骨头缝里都透出酸疼。耳边传来陆寒州低沉急促的说话声,隐约有陌生而专业的脚步声靠近,冰凉的触感贴在额头和手腕,然后是针尖刺入皮肤的细微刺痛……
她抗拒地皱了皱眉,想要挣扎,想要保持清醒,去思考“新星资本”的威胁,去部署“燎原”的防御,但身体和精神的双重透支如同沉重的枷锁,将她牢牢拖入黑暗的混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个小时,也许更久。她在半梦半醒间浮沉,光怪陆离的碎片不断闪现:陈宇扭曲的脸,赵霆绝望的眼睛,苏晓晓疯狂的尖叫,埃文斯染血的衣袖,“守密人”深邃的目光,冰冷电子音宣读的指控,还有那句不断回响的“播种”指令……最后,所有的碎片都化作一张巨大而精致的网,网上缀满闪烁着诱人光芒的“合作”与“机遇”,而网的中心,正是她自己,以及“燎原”的徽记。
“不……”她在梦中无意识地呢喃,额头渗出冷汗。
一只温暖干燥的大手及时覆上她的额头,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道,轻轻拭去那些冷汗,又用温热的毛巾细致地擦拭她的脸颊和脖颈。动作极其轻柔,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小心翼翼,与她记忆中那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在危机时刻冷静强悍的陆寒州判若两人。
鼻端传来清淡而宁神的药草气息,似乎是有人点燃了安神的熏香。嘴里被喂入温润的液体,带着一丝甘甜和药味,顺着喉咙滑下,抚慰着干涩灼痛的咽喉。
昏沉中,她似乎听到陆寒州在低声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严肃:“…对,所有与‘新星资本’及其关联方的合作接洽,全部暂缓,用最委婉但最坚决的理由…不,不要引起对方警觉…秦悦那边,你亲自去沟通,告诉她微光需要静养,所有决策暂缓,让她和周峰先稳住基本盘,加强内部排查,尤其是最近半年新加入的核心成员和合作伙伴的背景二次审核…沈哲和文婧那里,保持最低限度必要联络,确保他们的绝对安全是第一位…”
他事无巨细地安排着,将外界的风雨暂时隔绝在这间安静的卧房之外。
高烧在药物的作用下缓缓退去,但身体的虚弱和精神的倦怠并未立刻消失。林微光大部分时间仍在昏睡,偶尔醒来,也只是茫然地看着天花板,或者侧头看向守在床边的陆寒州。
他换下了平日里一丝不苟的西装,穿着简单的深色家居服,眼下有着淡淡的阴影,显然已经许久没有好好休息。有时他在操作电脑处理事务,屏幕的光映着他冷峻的侧脸;有时他只是静静地坐在床边的椅子里,目光落在她脸上,眼神深邃,里面翻涌着她看不太分明的复杂情绪——有担忧,有疼惜,有决意,还有一种沉甸甸的、仿佛承载了许多未言之事的凝重。
有一次她醒来时,发现他握着她的一只手,指尖无意识地、极轻地摩挲着她手腕上那已经消失手环的皮肤,那里只留下一圈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压痕。他的神情有些出神,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下着某种决心。
她没有抽回手,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这个男人,在她最狼狈、最危险的时候从未缺席。他提供庇护,给予支持,甚至不惜亲身涉险。可她也从未忘记,他背后是庞大的陆氏集团,是错综复杂的资本网络。他二叔那个神秘的电话,陆家与这些隐秘组织之间是否真的毫无瓜葛?他如此深入地卷入“种子计划”的漩涡,真的仅仅是因为她吗?
疑问如同水底的暗礁,在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潜伏。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目光,陆寒州回过神来,对上她清醒却依旧带着虚弱的眼神。他微微一愣,随即露出一抹极淡的、带着安抚意味的笑,声音有些沙哑:“醒了?感觉好点了吗?”
林微光轻轻点了点头,想说话,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完整音节。
陆寒州立刻起身,倒了温水,小心地扶她起来,将水杯递到她唇边。她就着他的手小口啜饮,温热的水流滋润了喉咙,也带来一丝真实感。
“我睡了多久?”她终于能出声,声音细弱。
“两天。”陆寒州放下水杯,重新为她掖好被角,“医生说是极度疲劳、精神高度紧张后免疫力下降引发的急性感染,加上一些轻微脱水。烧已经退了,但需要静养,不能再劳神。”
两天…外面不知道又发生了多少变化。
“秦悦他们…”
“放心,我都安排了。秦悦和周峰暂时主持大局,李萌在协助。‘燎原’的日常运营没有问题,所有扩张和新的合作都暂停了。沈哲和文婧很安全。”陆寒州知道她在担心什么,言简意赅地汇报,“至于‘新星资本’…我们正在通过各种渠道深入调查,但目前还没有更直接的证据表明他们与‘园丁B’有确凿关联。那份匿名报告…来源还在追查,但很可能已经被清理干净了。”
他顿了顿,看着她依然苍白的脸,语气放缓:“微光,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是把身体养好。其他的,交给我,交给时间。我们现在有了警惕,有了准备,就不会再像之前那样被动。”
他的话语沉稳有力,带着令人信服的承诺。林微光看着他眼中不容置疑的关切和决心,心中那片冰冷的荒芜之地,似乎又被注入了一丝暖流。或许,在这个遍布迷雾和陷阱的世界里,他真的是她可以暂时依靠的港湾。
她轻轻“嗯”了一声,疲惫再次涌上,眼皮沉重。
陆寒州扶着她重新躺好,调暗了灯光。“再睡会儿。”
就在林微光意识即将再次沉入黑暗之际,她忽然听到陆寒州极轻地、仿佛自言自语般地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几乎像是叹息,却清晰地钻入她的耳中:
“有些事…是时候该告诉你了。”
她心头猛地一跳,睡意瞬间消散了大半,努力想睁开眼追问,但身体却背叛了她,沉沉睡去。
梦里,她不再看见那些可怖的网和狰狞的面孔,而是反复回响着陆寒州最后那句话,和他那复杂难言的眼神。
有些事…是什么事?
关于陆家?关于他二叔?关于他为何如此了解“种子计划”的内情?还是关于…他为什么会如此毫无保留地站在她这一边?
疑惑如同藤蔓,在她昏睡的潜意识中悄然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