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园里温暖的阳光与掌声仿佛被那架幽灵般的军用无人机撕开了一道冰冷的裂隙,透过这道裂隙,窥见的是夜色将至的凛冽与“观星阁”之约沉甸甸的阴影。返回安全据点的路上,车内的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公开露面的短暂辉煌,像一层薄薄的镀金,掩盖不住下方日益严峻的现实——后方基业烽烟未熄,伙伴下落不明,诡异的倒计时分秒流逝,而来自埃文斯的邀请,更像是一张通往未知深渊的单程车票。
回到指挥室,阿夜已经将关于“观星阁”的初步调查报告投射在全息屏幕上。这家私人俱乐部背景比预想的还要深。明面上的所有者是一位长期旅居海外的华裔富商,但深入挖掘其复杂的离岸持股结构后,隐约指向几个与全球高端情报掮客、灰色科技交易以及某些历史悠久的秘密结社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基金会。俱乐部的建筑本身也大有文章,坐落于山顶,视野极佳,内部结构经过多次改造,据说拥有独立的安全系统、通讯网络,甚至可能有不为人知的地下空间。日常出入者非富即贵,且极其注重**,安保措施严密到连市政监控都对其周边区域网开一面。
“是个龙潭虎穴。”阿夜总结道,眉头紧锁,“如果我们按时赴约,即使外围布置得再严密,在里面一旦发生冲突,主动权也不在我们手上。提前潜入侦察的难度也极大,很容易打草惊蛇。”
陆寒州盯着屏幕上的建筑结构图,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埃文斯选这个地方,就是吃准了我们不敢轻举妄动,或者,他有绝对的把握控制局面。”他转向林微光,“但我们不能完全按他的节奏走。”
“你的意思是?”林微光问。
“两手准备。”陆寒州眼神锐利,“明面上的邀请,我们接。我会亲自和你一起去,但只带最少、最精干的人员,表面姿态要做足,显示我们有胆量赴约,也愿意听听他所谓的‘共商破晓’。但是暗地里…”他调出另一份地图,是城市地下管网和周边山体的地质结构简图,“阿夜,你带另一队人,利用我们掌握的部分市政工程权限和地质数据,寻找‘观星阁’地下可能存在的、未被公开标注的通道或结构薄弱点。不需要侵入,只需要定位,并准备好极端情况下的…‘备用出口’。”
“另外,”陆寒州继续道,“我们需要一个让埃文斯也意想不到的‘变量’。他不是想和我们谈吗?那我们就带一个他绝对没想到的‘议题’去。”
林微光若有所悟:“你是说…”
“婚礼。”陆寒州吐出这两个字,语气平静,却让指挥室内所有人都愣了一下。“我们原定的婚礼筹备,因为巴黎和国内这一连串的事情暂时搁置了。但现在,或许是个重新提上日程,甚至…加速推进的时机。”
他看向林微光,目光深沉:“微光,在巴黎,在今天的见面会上,我们向外界展示的是‘微光’的坚韧和‘燎原’的不屈。但对我们个人而言,我们之间关系的最终确认和公开,也是一种强有力的信号——陆家与‘微光’的绑定不可动摇,我们共同面对未来的决心不容置疑。而且,筹备一场盛大的婚礼,本身就是一个极好的掩护和烟雾弹,可以调动大量资源、人员流动,也能让某些暗处的眼睛,将注意力暂时从‘方舟’、‘燎原’和格陵兰岛这些真正敏感的事情上移开一部分。”
林微光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婚礼,不仅仅是个人的仪式,更可以成为战略棋盘上的一步妙棋。在埃文斯约谈“破晓”的当口,高调宣布并筹备婚礼,既是展示他们“一切如常”、甚至“蒸蒸日上”的姿态,迷惑对手;也能借这个正当理由,更便利地调动和部署力量;甚至,婚礼本身可能成为一个精心设计的“舞台”或“陷阱”,用以观察和应对各方反应。
“埃文斯邀请我们谈‘破晓’,我们就带着‘婚礼’的请柬去。”陆寒州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看看这位神秘的‘夜枭’,对我们这份‘意外之喜’,会作何反应。”
计划迅速细化。秦悦和周峰被赋予了新的任务——立刻开始筹备一场“盛大而低调”的婚礼。所谓盛大,是指规格和安保级别要达到顶级,邀请的宾客名单需精心斟酌,既要涵盖必要的社交圈层,也要暗中观察哪些人对此反应异常。所谓低调,是指不对公众过度宣扬,但要在特定圈层内“不经意”地放出风声,让该知道的人都知道。
同时,对“观星阁”的侦察和预案准备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阿夜调集了麾下最擅长渗透和反侦察的队员,开始利用无人机(经过特殊伪装)、微型传感器和黑客手段,在不惊动对方的前提下,尽可能多地收集“观星阁”及其周边的实时信息。
林微光则暂时从这些具体事务中抽身,她需要为与埃文斯的会面做准备。那不仅仅是一次谈话,更可能是一场心理和意志的较量。她反复回想与埃文斯有限的几次交集,试图分析他的行为模式、语言习惯、可能的诉求和弱点。她想起瑞士他救她时的矛盾,想起巴黎他举杯示意的模糊,想起那句“最好的伪装,是成为故事本身的一部分”…
她需要想清楚,明晚的“观星阁”,她要以什么样的姿态和故事,去面对这个可能是敌人、也可能是关键“引路人”的神秘角色。
时间在紧张的筹备与等待中缓慢流逝。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安全据点内灯火通明,却寂静无声,只有各种设备运行的微光和通讯器里偶尔传来的低声汇报。
就在距离“观星阁”之约还有不到十二小时的时候,负责监控“燎原”平台和网络舆情的技术小组,突然发来一条紧急信息:
“林总,陆总!我们监测到,‘燎原’平台内部,大约半小时前,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的数据异常波动!波动源是一个已经被标记为‘在攻击中受损、等待修复’的非活跃用户账户!这个账户在波动期间,试图向平台数据库深处一个早已废弃的、用于早期测试的日志归档区,写入了一段经过多重加密的数据包!写入行为只持续了不到0.1秒,随即账户再次沉寂,数据包也伪装成损坏的碎片,混在了海量待修复数据里,极难被发现!”
“我们尝试解密那个数据包,但加密方式非常古老且复杂,不是我们常用的任何一套。不过,在数据包的头部,我们发现了两个清晰的、未加密的标记。”技术人员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一个是‘方舟’的内部识别码!另一个…是一个北极熊的简笔图案,旁边标注着温度:-42℃!”
北极!格陵兰岛!-42℃!
这极有可能是沈哲或文婧留下的!他们还活着?或者至少,他们在“方舟”陷落前,就预设好了这条极其隐秘的通讯线路?利用“燎原”平台这个看似被攻击瘫痪、实则数据流混乱庞杂的环境,作为传递信息的隐蔽通道?
林微光的心脏狂跳起来!“能解密内容吗?”她急声问。
“正在全力尝试!但需要时间!这种加密方式…很特别,像是某种基于物理常量或环境参数变化的动态密码…”技术人员快速回答,“不过,数据包被写入的那个废弃日志归档区,其访问路径…在我们的记录里,最后一次被大规模调用,是在大概四年前,我们开发‘方舟’底层架构的初期测试阶段!知道这个路径的人,屈指可数!”
沈哲和文婧!几乎可以肯定!
“立刻组织最可靠的人手,不惜一切代价,破译那个数据包!”陆寒州下令,“但注意,动作一定要隐蔽,绝不能惊动可能还在监控‘燎原’的攻击者!”
希望,如同黑暗中的火星,再次微弱地亮起。沈哲和文婧可能还活着,并且正在极寒之地,用他们超凡的智慧和仅存的手段,试图传递出至关重要的信息!
这个消息,像一针强心剂,注入了林微光疲惫的身体。她感到一种久违的力量在血脉中奔涌。伙伴还在战斗,她更没有理由退缩或恐惧。
她看向全息屏幕上“观星阁”那冷峻的建筑轮廓,又看了看旁边刚刚开始草拟的、奢华而复杂的婚礼筹备流程图。
明晚八点。
她将带着伙伴从北极传来的、尚未破解的密信,带着一场精心策划的“婚礼”烟幕,带着所有的疑问与决心,踏入那座龙潭虎穴,去面对那个自称为“夜枭”的男人,去揭开“破晓”的序幕,或者…踏入另一重更深的迷雾。
而就在她凝神思索之际,指挥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一名助理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白色信封。
“林小姐,陆先生,刚刚收到的,同城速递。寄件人…只写了一个‘W’。”
W?文婧(Wen Jing)?还是别的?
林微光和陆寒州对视一眼,迅速接过信封。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似乎是在一个极其简陋、光线昏暗的室内拍摄的,画面有些模糊。但可以看清,照片中央是一个简易的工作台,台上散落着一些电子元件和仪器。工作台后,坐着一个人,侧对着镜头,正低头专注地焊接着什么。那个人身形瘦削,穿着臃肿的防寒服,但露出的半张侧脸和那专注的神态…
林微光猛地捂住了嘴,眼眶瞬间红了。
是文婧!真的是她!她还活着!在某个寒冷的地方,还在工作!
照片的背面,用同样有些颤抖的笔迹,写着一行小字:
“安好,勿念。‘逆种’生长中,72小时后,‘地图’将显。‘钥匙’务必归位。小心…‘雾’中之‘影’。”
又是72小时!与那净化倒计时同步? “逆种”在生长?“地图”将显?“钥匙”归位…
还有最后那句——“小心‘雾’中之‘影’”。
“雾”…埃文斯警告过的“雾”…“影”又是什么?是潜伏在“雾”中更危险的东西?还是特指某个存在?
照片和留言带来的狂喜,瞬间被更深的疑惑和警惕所取代。
文婧传递了希望,也发出了更严峻的警告。
林微光紧紧攥着这张来之不易的照片,指尖微微颤抖。
明晚的“观星阁”,埃文斯想谈的“破晓”,与文婧预告的72小时后“地图”将显,以及“雾中之影”的警告…这些碎片,似乎正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向同一个即将爆发的临界点。
而她,正是那把被所有人、所有事件,推向漩涡中心的“钥匙”。
婚礼的筹备在继续,“观星阁”的侦察在深入,北极密信的破译在争分夺秒。
时间,在希望与危机交织的网中,无情地走向明晚八点,走向那个可能决定一切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