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常路障。热源信号。
加密频道里的警告声如同冰冷的针,瞬间刺破了车厢内刻意维持的平静假象。林微光感到身边李萌的身体骤然绷紧,连呼吸都屏住了。前排副驾上的护卫队员已经无声地抽出武器,身体侧倾,目光如鹰隼般投向车窗外被车灯照亮的、前方隧道出口那片朦胧的光亮。
“确认路障性质!评估威胁等级!”频道里传来陈医生乘坐的后车指挥员冷静的声音,但尾音也带上了一丝紧绷。
“路障为重型卡车横置,完全阻断双车道。热源信号七个,分布两侧山坡制高点及路障后方,移动模式……呈战术队形。未发现重型武器信号,但无法排除轻武器及爆炸物。”前车护卫队长语速极快,带着训练有素的精确,“威胁等级:高。建议立刻执行备用方案B,转向左侧应急匝道,进入3号备用路线。”
“批准!全体转向!后车注意掩护!”
命令下达的瞬间,林微光乘坐的越野车猛地一拐,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锐响,强大的离心力将她和李萌甩向一侧!训练有素的司机死死把住方向盘,车辆如同灵活的猎豹,在狭窄的隧道内划出一道惊险的弧线,硬生生挤入了左侧一条不起眼、几乎被灰尘掩盖的应急匝道口。后车紧随其后,一个漂亮的甩尾,堪堪堵住了匝道入口,形成了暂时的掩护。
几乎就在他们转向的同时,隧道出口方向,传来了沉闷的、经过消音器处理的枪声!子弹打在后方隧道墙壁和后车车身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噗噗”声和金属撞击声!对方果然有埋伏,而且反应极快!
“遭遇伏击!请求支援!坐标已发送!”后车指挥员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夹杂着清晰的交火声和指令声。
“暗哨组收到!正在切入接敌!坚持住!”
车队并未停留,沿着陡峭狭窄的应急匝道疾驰。这条匝道通往一处废弃多年的矿山内部道路,路况极差,颠簸剧烈。林微光紧紧抓住座椅旁的扶手,另一只手本能地护住小腹,在剧烈的摇晃中努力保持平衡。她能感觉到腹中那微弱的脉动似乎也受到了惊吓,变得有些紊乱,一阵隐痛悄然升起。
“林小姐!您怎么样?”李萌脸色煞白,却强撑着靠过来,试图用身体帮她缓冲颠簸。
“我没事……”林微光咬着牙回答,额角渗出冷汗。不仅仅是生理上的不适,更是心头那骤然绷紧的弦——转移路线是陆寒州亲自制定的最高机密,知晓范围仅限于此刻在场的核心护卫和暗哨组。“零”是如何精准获知并提前设伏的?除非……有内鬼?还是说,“零”的监控能力已经渗透到了他们内部通讯的层面?
不,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摆脱追击,抵达安全点。
车辆在崎岖不平的矿道上狂奔,扬起漫天尘土。后方激烈的交火声逐渐远去,但并未停歇,显然暗哨组已经与伏击者交上了火。
“暗哨组报告,已与敌方接火,对方人员训练有素,装备精良,战术意图明确,就是冲着车队来的!正在尝试压制,为你们争取时间!”频道里传来暗哨组负责人略带喘息但依旧沉稳的声音。
“收到!保持通讯!我们正前往3号安全屋!”前车队长回应。
三号安全屋,是这条备用路线末端的一个预设隐蔽点,位于矿山深处一个废弃的竖井维护站,内部经过改造,具备基本的防御、生存和短期隐蔽功能。
惊心动魄的二十分钟后,两辆伤痕累累的越野车终于冲入了一片被高大废弃厂房和生锈机械包围的开阔地,猛地刹停在一扇厚重的、伪装成岩石颜色的金属大门前。前车护卫队长快速跳下车,在门旁一个隐蔽的控制器上输入一连串密码,又进行了虹膜扫描。
沉重的金属大门缓缓向内滑开,露出一个幽深的入口。
“快!进去!”
车辆迅速驶入,大门在身后轰然关闭,将外界的危险与光线一并隔绝。内部是一个空旷的、挑高极高的岩洞空间,顶部有应急照明灯发出惨白的光芒,照亮了停放在角落的几辆备用车辆、堆叠的物资箱,以及一些简单的居住和医疗设施。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陈旧机油的味道,但至少,暂时安全了。
护卫队员立刻散开,占据入口和几个关键观察点,建立防御。陈医生扶着脸色苍白的林微光下车,让她坐在一张简易的行军床上,立刻开始进行基础检查。
“心率过快,血压偏高,有轻微宫缩迹象……”陈医生眉头紧锁,快速从随身的医疗箱里取出监测设备和一支舒缓子宫紧张的安全药物,“林小姐,放轻松,深呼吸。您和孩子都不能再承受这种剧烈刺激了。”
林微光依言做着深呼吸,努力平复剧烈的心跳和腹中的隐痛。药物的作用很快让她紧绷的肌肉稍微放松了一些,但心头的阴影却挥之不去。
“陈医生,外面的情况……”她问。
“暗哨组还在交火,但已经控制了局面,正在清剿残余。暂时没有追兵跟到附近。”一名护卫队员过来汇报,身上还带着硝烟味,“队长正在检查安全屋的通讯和防御系统,确保这里绝对封闭。”
绝对封闭……也意味着与外界,尤其是与陆寒州那边的联系,可能会受到限制或延迟。林微光心中一沉。她设定的“织光摇篮”方案定时发送,还能正常发出吗?陆寒州那边知道他们遇袭了吗?他会不会因为担心而改变计划,甚至提前行动?
纷乱的思绪被李萌递过来的一杯温水打断。“微光姐,喝点水,压压惊。”
林微光接过水杯,温热的水流滑过干涩的喉咙,稍微缓解了一些紧张。她环顾这个冰冷、简陋但坚固的临时避难所,目光落在那些堆积的物资箱上,其中一个箱子上印着模糊的“陆氏海外仓储”字样。
仇人近况……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跳入脑海。
在这样与世隔绝、生死一线的时刻,她却突然想起了那些已经被她击败、送入监狱或消失在黑暗中的面孔——苏晓晓、陈宇、赵霆……他们的结局,或疯癫,或毁灭,或葬身火海。他们曾经是她重生后最大的梦魇和直接的敌人,如今却已化为灰烬或牢笼中的囚徒,再也不能对她构成实质威胁。
然而,击败他们,似乎并没有让世界变得安全。旧的敌人倒下了,新的、更隐蔽、更强大、也更难以理解的敌人——“园丁B”、“零”,甚至可能包括那星空坐标背后未知的存在——却悄然浮现,将她和她在意的人卷入更宏大、更危险的漩涡。
她曾经的复仇,痛快淋漓,但也仅限于个人恩怨的清算。而如今她所面对的,却是一场关乎更多人性命、关乎文明未来、甚至可能关乎星空对话资格的复杂战争。个人的胜负荣辱,在这样的大局面前,显得如此渺小。
她护着小腹的手,微微收紧。这个孩子,将出生在一个与她前世,甚至与她重生早期想象的,都截然不同的世界里。这里没有简单的善恶对立,没有清晰的复仇剧本,只有无尽的迷雾、纠缠的利益、深邃的未知,以及潜伏在光明与黑暗每一个角落的危险。
她能保护好他吗?能为他争取一个相对安宁的未来吗?还是说,他的命运,从出生起就注定要与这些隐秘的战争和宇宙的谜团纠缠在一起?
“林小姐,”陈医生的声音将她从沉思中拉回,“您的体征暂时稳定了,但需要绝对静养。我建议您先休息,外面的情况有队长他们处理。”
林微光点了点头,在陈医生和李萌的搀扶下,躺到了行军床上。身下的垫子单薄坚硬,远不如别墅的大床舒适,但此刻,安全比舒适更重要。
她闭上眼睛,却无法入睡。耳朵捕捉着安全屋内细微的声响:队员巡逻的脚步声、设备运转的低鸣、远处隐约传来的、可能是暗哨组清剿战斗的零星枪声(或许只是风声?)……
就在她以为自己将这样清醒地等到天亮,或者等到下一个坏消息时,负责通讯的护卫队员突然快步走了过来,脸色有些古怪。
“林小姐,我们截获了一段……奇怪的公共广播信号。加密方式很古老,内容……您可能需要听一下。”
公共广播信号?在这种地方?
林微光睁开眼,坐起身。“播放。”
护卫队员操作着一个小型手持终端,很快,一段带着明显电流干扰、语调平直、如同机器合成的女声,在寂静的安全屋内响起:
“全球通报。前‘种子计划’最高议会成员,‘首席仲裁者’格伦霍尔,于今日凌晨在瑞士某安保严密的私人疗养院内,确认死亡。死因:急性神经衰竭,无外伤,无中毒迹象。同期,前监管委员会数名关键成员,分别位于不同国家,均出现不明原因突发疾病或意外,状况危殆。”
“‘静谧女士’艾娃,目前下落不明。”
“另,据未经证实消息,‘园丁B’直接掌控的‘新星资本’核心数据服务器,于三小时前遭遇未知来源的网络攻击,大量加密客户资料及内部通信记录被泄露至暗网,内容涉及多项跨国非法实验、精神操控及金融欺诈。目前相关情报机构已介入调查。”
广播停顿了几秒,电流干扰声更加刺耳,然后,那个平直的女声,用一种近乎刻板的语调,说出了最后一句:
“‘清道夫’部队已全面接管‘种子计划’遗留事务调查。重复,‘清道夫’部队已全面接管。”
广播结束,只剩下设备微弱的电流噪音。
安全屋内一片死寂。
格伦霍尔死了?其他高层也出事了?“园丁B”的据点被黑了?而且是“未知来源”的攻击?谁干的?“零”?还是其他尚未浮出水面的势力?
最关键的是——“清道夫”全面接管了?
林微光记得,在瑞士峰会上,“清道夫”作为“最高议会”直属的执行部队,拘捕了赵霆,展现了其高效、冷酷和强大的实力。他们代表着“种子计划”内部,或者说其创建者最初设定的某种“纠错”或“清理”机制。如今,在最高议会崩溃、监管委员会瘫痪、“园丁B”自身难保的混乱时刻,“清道夫”全面接管,意味着什么?
是“种子计划”这个畸形的组织终于迎来了彻底的内部清算和终结?还是说,“清道夫”本身,将成为一个更不可预测、更不受约束的新变量?他们对待“火种”和“偏差者”的态度会是什么?是像对待赵霆一样清理?还是会有不同的处理方式?
这段突如其来的“公共广播”,像是一块投入已经浑浊不堪池塘的巨石。它宣告了旧秩序的加速崩塌,却也让本就诡谲的局势,变得更加扑朔迷离,危机四伏。
林微光缓缓靠回冰冷的墙壁,手依然护着小腹,眼神却投向岩洞顶部那惨白的应急灯光。
仇人已逝,组织将倾。
但风暴,似乎远未结束,反而可能因为权力真空和多方势力的介入,变得更加猛烈和混乱。
而她和她的孩子,此刻正躲藏在这个地下堡垒中,外面是“零”的伏击与未知的“清道夫”,远方是即将踏入陷阱的陆寒州,以及生死未卜的沈哲文婧。
她那个关于“织光摇篮”和“孕育稳定态”的构想,真的能在这片更加狂暴的乱流中,为她搏出一线生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