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文斯的话语，如同淬了冰的毒矢，一支支钉入死寂的空气，也钉入林微光刚刚因新生命降临而稍有回暖的心脏。
“‘观星阁’……化为深坑……”
“陆寒州……没有出来……”
“‘清道夫’……目标是孩子……”
每一个短句，都像是一记沉重的铁锤，砸碎了她强撑至今的冷静与希望。眼前一阵发黑，耳中嗡鸣作响，胸口剧痛得几乎无法呼吸，仿佛有人生生将她的心脏从胸腔里剜了出来，扔进那埃文斯描述的、深达百米的琉璃巨坑之中，摔得粉碎。
寒州……没有出来？
那个在绝境中向她求婚、在风雪中紧握她的手、在书房里固执地要为她撑起一切、笨拙地喂她喝汤、最后决绝地将她和孩子送往“安全”之地的男人……没有出来？
怎么可能……他怎么可以……
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滚烫地滑过冰冷的脸颊，滴落在怀中两个无知无觉、兀自微弱呼吸的婴儿襁褓上。巨大的悲痛如同实质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吞噬，几乎要让她窒息、昏厥。
怀中两个新生儿的微弱哭声，还有陈医生和李萌压抑的、惊恐的抽气声，是这无边黑暗与死寂中，唯一真实的、属于“生命”的声响。这声响，微弱却顽强，像两簇在暴风雪中摇曳的、新生的火苗。
正是这两簇火苗，将她从崩溃的边缘，硬生生拽了回来。
她不能倒下。
现在，绝对不能。
寒州生死未卜，但“没有出来”不等于“已经死亡”。阿夜和行动队也在里面，他们是最精锐的战士。而且，寒州身边……或许还有别的布置，别的希望……她不能现在就绝望！
更重要的是，孩子们在这里。两个刚刚来到这个世界，连眼睛都还没完全睁开，就被最危险的猎食者——“清道夫”——锁定了的无辜生命。她是他们的母亲，是他们唯一的依靠。
巨大的悲伤和母性的本能，如同冰与火的交锋，在她体内剧烈冲撞。她剧烈地颤抖着，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勉强压制住那几乎要冲口而出的悲鸣。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向门口的埃文斯。他依旧站在那里，身影在幽蓝的应急灯光下拉得长长的，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辨，有关切，有凝重，有审视，似乎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深藏的情绪。
“证据。”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无法辨认，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执拗的力量，“你说‘清道夫’是目标，证据在哪里？除了这个……信标残片。”
埃文斯似乎没料到她在这种打击下，竟然还能问出如此冷静（或者说冷酷）的问题。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道：“‘观星阁’区域能量湮灭前的最后频谱记录，显示其爆发模式，与‘清道夫’部队在瑞士峰会拘捕赵霆时，使用的‘区域净化协议’能量特征，有百分之九十四的吻合度。那是一种……将特定范围内所有‘异常’能量及生命迹象，进行无差别‘格式化’的极端手段。”
区域净化……格式化……
林微光的心又是一沉。这意味着，“观星阁”那里发生的一切，可能不仅仅是战斗或陷阱，而是一次彻底的“清除”。难怪埃文斯说“化为深坑”。
“至于这个信标，”埃文斯的目光再次落向那个金属托盘，“它的能量编码方式，与‘清道夫’装备体系中，用于标记高优先级‘异常个体’的‘幽光标记’，同源。而且，激活条件……确实与高度纯净的、携带‘遗物’能量烙印的遗传信息有关。”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我对比了‘种子计划’早期档案中，关于‘普罗米修斯之火’与遗传物质交互的零散记录，以及……你个人的部分数据（在征得陆先生同意用于研究的前提下），结论是，你的孩子，作为与你能量高度融合的直系血脉，其生物场在孕育和初生阶段，对于‘遗物’能量的‘共鸣显性’，可能远超我们之前的预估。这在‘清道夫’的判定逻辑里，属于极高风险的‘不稳定变量’，需要‘重点监控’或‘优先处理’。”
重点监控……优先处理……林微光咀嚼着这些冰冷的词汇，仿佛看到了一双高高在上、毫无情感的、属于“程序”或“机制”的眼睛，正冰冷地俯视着刚刚降生的、她的孩子们，将他们视为需要被“清理”的“错误”或“异常”。
一股远比对“零”的愤怒更加深沉、更加无力的寒意，席卷了她。“零”至少是出于某种目的（无论多么扭曲）而行动，是“人”的恶。而“清道夫”背后代表的，可能是一种更宏大、更非人、更难以沟通和对抗的……“规则”或“系统”。
“他们的目的呢？”她问，声音依旧嘶哑，却努力维持着条理，“仅仅因为‘风险’，就要‘处理’？还是有别的企图？他们和‘零’是什么关系？‘观星阁’的事，是‘清道夫’做的，还是‘零’触发了什么，引来了‘清道夫’？”
埃文斯摇了摇头，脸上也浮现出困惑与凝重。“目前信息不足。‘清道夫’的行事逻辑深植于‘种子计划’最初的核心协议，连当年最高议会也无法完全掌控。他们与‘零’的关系不明。但可以确定的是，‘观星阁’的能量湮灭，规模远超‘清道夫’常规任务记录，很像是多种高能级冲突（包括陆先生他们可能的反击，以及‘零’可能动用的未知手段）意外叠加，甚至可能触及了‘遗物’能量的某个危险临界点，最终引发了不可控的链式反应。至于‘清道夫’对孩子的标记……他们可能是在事故发生前，就已经通过某种我们未知的渠道锁定了目标；也可能是在‘观星阁’能量爆发后，才根据泄露的残余波动，反向追踪到了这里。”
他看了一眼林微光怀中那两个小小的襁褓，眼神更加复杂：“无论如何，这里已经不安全了。‘清道夫’一旦标记，除非目标被‘处理’或‘收容’，否则他们的追踪不会停止。而且，他们的效率……你们已经见识过了。”
林微光抱紧了怀中的孩子们，仿佛要将他们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两个小生命似乎感受到了母亲的情绪，小小的眉头皱起，发出更响亮的、不满的啼哭。
初为人母的喜悦，还未曾细细品味，便被最残酷的现实碾压得粉碎。她失去了爱人（生死未卜），而她的孩子们，一出生就成为了某个冰冷宇宙程序下的“清除目标”。
绝望吗？是的，无边的绝望。
但在这绝望的深渊底部，一种更坚硬、更冰冷的东西，如同被锻打过的精钢，开始在她心中成型。
她是林微光。是重生归来的复仇者，是“微光”品牌的缔造者，是“星火壁垒”的规划者，是“钥匙”，是“火种”的容器，更是……这两个小生命的母亲。
她可以倒下，但孩子们不行。
她必须站起来，必须战斗，必须为孩子们，在这充满恶意的世界上，杀出一条生路。
“埃文斯，”她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多了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我需要你帮我。”
埃文斯看着她，看着这个刚刚经历生产之痛、又遭受致命打击，此刻却眼神燃烧着某种近乎悲壮火焰的女子，缓缓点了点头：“你说。”
“第一，动用你所有的资源和渠道，以最高优先级，搜寻‘观星阁’区域任何可能的幸存者信号、能量残留异常、或任何能证明陆寒州他们……下落的线索。活要见人，死……”她哽了一下，强行咽下后面的话，“我要知道真相。”
“第二，”她低头，看着怀中两个因为啼哭而小脸通红的婴儿，眼神变得无比温柔，却又无比锋利，“我需要关于‘清道夫’的一切信息。他们的运作模式，他们的行动规律，他们的技术弱点，他们的‘判定’逻辑漏洞……任何一点，哪怕最微小的信息，都可能是我保护孩子们的武器。”
“第三，”她抬起头，直视埃文斯，“汉斯博士那边，‘织光摇篮’的进展，我需要知道。还有……‘默然之光’样本的调动权限，我需要你协助我获取。现在，立刻。”
埃文斯眉头紧锁：“林小姐，你的身体……”
“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林微光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带着千钧之力，“孩子们等不起。‘清道夫’更不会等。陈医生，”她转向一旁脸色苍白、不知所措的陈医生，“我需要你以最快的速度，评估我的身体状况，给我一个恢复行动能力的预估时间，以及……在必要情况下，带着孩子们进行有限转移的方案。”
陈医生张了张嘴，看着林微光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光芒，又看了看她怀中那两个脆弱的新生儿，最终，将所有的劝阻咽了回去，沉重地点了点头：“我……我立刻评估。”
李萌早已泪流满面，此刻也擦干眼泪，上前一步：“微光姐，我能做什么？”
林微光看着她，眼中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属于朋友的暖意：“照顾好孩子们，还有……帮我联系秦悦和周峰。用最安全的方式。‘微光’和‘星火壁垒’不能停。我需要他们稳住局面，同时，动用一切力量，在暗网、黑市、甚至‘种子计划’的残骸里，寻找关于‘清道夫’和可能幸存者的任何消息。”
命令一条条下达，清晰，冷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效率。仿佛那个刚刚痛失所爱、初为人母、虚弱不堪的女人只是幻影，此刻主导这具身体的，是一个被逼到绝境、必须为生存和守护而战的钢铁意志。
埃文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快步离开，去执行她的要求。
陈医生开始为她进行紧急检查。李萌则小心翼翼地接过其中一个哭累了的婴儿，笨拙却温柔地抱在怀里轻轻摇晃。
掩体内，只剩下仪器低鸣、婴儿偶尔的哼唧，以及林微光压抑的、沉重的呼吸声。
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感受着怀中另一个孩子平稳的呼吸和微弱的心跳。那小小的、温暖的生命力，像是最坚韧的藤蔓，缠绕着她破碎的心，给予她最后支撑的力量。
寒州，如果你还活着，请一定坚持下去。
如果你……不在了。
她睁开眼，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以及黑暗中，燃烧着的、誓要焚尽一切阻碍的冰冷火焰。
那么，我就是孩子们最后的盾，也是刺向所有敌人的，最锋利的剑。
初为人母，她学会的第一课，不是温柔与呵护，而是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如何用尽一切，包括自己的生命与灵魂，去为她的孩子，撑起一片哪怕布满裂痕、也绝不倒塌的天空。
嘘……别哭，宝贝。
妈妈在这里。
从今天起，妈妈的铠甲，因你们而披挂。妈妈的战场，为你们而开辟。
所有想伤害你们的，都要先踏过妈妈的尸骨。
窗外（如果这里有窗）或许依旧黑暗，风暴或许正在酝酿。
但在这地下深处的堡垒里，一个母亲，已经完成了她生命中最重要的转变与觉醒。
而那双属于“清道夫”的、冰冷的“眼睛”，似乎也察觉到了这处“异常变量”的剧烈反应，悄然调整了焦距。
追踪，远未结束。
对峙，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