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白。无边无际,却又仿佛将一切感官都压缩到极致的纯白。
林微光站在原地,呼吸不由自主地放轻,仿佛生怕惊扰了这片死寂空间里某种无形的平衡。脚下的“地面”光滑坚硬,触感冰凉,却奇异地带给人一种“坚实”的错觉,尽管这里看起来空无一物。头顶的“天空”同样纯白明亮,没有光源,却将每一个角落都均匀照亮,连影子都无法存在。
绝对的寂静。没有风声,没有心跳的回响(她甚至需要刻意感知才能确认自己仍在呼吸和心跳),只有她自己血液奔流和神经末梢发出的、被放大了无数倍的细微嗡鸣。
而她的面前,那具包裹着陆寒州的暗金色能量结晶,如同一个被时间遗忘的琥珀,悬浮在这片纯白虚无之中。微弱却稳定的生命信号脉冲,如同黑暗中遥远的灯塔,穿透结晶的阻隔,一下,又一下,敲击在她的灵魂深处,带来一阵阵混杂着狂喜、恐惧、剧痛和难以置信的眩晕感。
他还“存在”。以一种她无法理解、却真切感知到的方式。
“变量接触确认。‘融合子体-双生’母体,抵达预设‘锚点-评估区’。‘观察者’协议,第二阶段启动。”
悬浮于结晶上方的光芒字迹,冰冷、清晰,不带任何情感,却字字如重锤,敲打着她的理智。
变量接触……母体……锚点-评估区……第二阶段……
这些词汇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可能性——这次“故地重游”,并非偶然发现,更不是幸运的奇迹。那微弱的信号,那条裂缝,甚至十年前“观星阁”的能量湮灭,都可能……是这个所谓的“观察者”协议早已设定好的一环?一个漫长而精密的“测试”或“观察”步骤?目的就是为了在此刻,将她(“母体”)引导至这个“锚点-评估区”?
而陆寒州,他这十年的“封存”状态,究竟是能量湮灭下的幸存奇迹,还是……也是这个“协议”的一部分?一个被预设好的“评估参照物”或“测试工具”?
不,不能这么想。林微光强行掐断这个过于黑暗的念头。无论背后的真相多么残酷,至少他现在还有信号,还有“存在”的可能。这才是最重要的。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翻腾的思绪和身体的轻微颤抖,开始仔细观察周围。这片纯白空间似乎没有边界,无论她向哪个方向望去,都是一模一样的景象。没有门,没有出口,甚至没有一丝能量的流动感。那行光芒字迹在显示完毕后,便缓缓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这里就像一个……绝对纯净、绝对隔离的“实验室”或“观察箱”。
她的目光重新聚焦回那暗金色结晶。它大约有两米长,一米宽,呈不规则的椭圆形,表面光滑如镜,内部的人形轮廓在均匀的白光映照下更加清晰。确实是陆寒州,连面部轮廓和身形都保持着十年前的模样,只是双眼紧闭,仿佛陷入了最深沉的沉睡。
她试探着,向前迈出一步。
脚下没有任何声音,但她的靠近,似乎触动了什么。
结晶表面,突然泛起一层水波般的涟漪!紧接着,无数细密的、同样由光芒构成的数据流和三维立体图像,如同全息投影般,从结晶内部投射出来,瞬间布满了结晶周围数米的空间!
林微光猛地顿住脚步,瞳孔骤缩。
那些数据流和图像的内容……
有“观星阁”能量湮灭瞬间的恐怖能量释放图谱,精确到纳秒级的变化。
有陆寒州在能量爆发核心区域内,身体在极端能量冲击下,生命体征急剧衰减、却又被某种突然介入的、来源不明的暗金色能量场强行“包裹”、“冻结”的全过程动态模拟。
有对那暗金色能量场的详细分析数据——其能量编码方式与“遗物”本源高度同源,但结构更加稳定、更加……“有序”,仿佛是一种经过“提纯”或“格式化”后的“保护性封装”。
甚至,还有关于这十年间,结晶内部生命体征维持状态的持续监测记录——微弱到几乎消失,却又顽强地维持在一个临界点之上,如同风中残烛,却始终未曾熄灭。
更让她心惊的是,在这些关于陆寒州的数据旁边,还并排显示着另一组数据流和图像——赫然是关于辰安和星觅的!
从他们在北极荒原出生时,生命能量场的首次爆发性显现,到每一次细微的成长变化、能量波动记录、甚至包括“微光学院”对他们的初步引导和教育尝试的模糊评估……所有数据,都被以一种超乎想象的精密度和“旁观者”视角,呈现在这里!
“观察者”……一直在看着。看着一切。
林微光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这不仅仅是监视,这是一种全然的、洞彻一切的“观察”!孩子们从出生到现在的每一个细节,她和埃文斯团队的所有努力,可能都在对方的“注视”之下!
那么,“微光学院”呢?“星火壁垒”呢?“火种档案”网络呢?是否也……
她不敢再想下去。
就在这时,结晶表面的数据流突然发生了变化。关于陆寒州和孩子们的数据开始快速淡化、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组更加复杂、更加抽象的符号和能量结构模型。
这些模型,林微光隐约觉得有些眼熟——它们与“遗物”的核心能量结构、与“普罗米修斯之火”的本质、甚至与埃文斯从古老资料中复原的、关于“时间锚点”和“意识信息编码”的理论模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却又更加完整、更加……“高阶”。
仿佛是一个完整的、关于某种宇宙级能量-信息交互体系的……原理图或说明书?
光芒模型缓缓旋转、拆解、重组,似乎在向她展示着什么。与此同时,一个意念,并非通过声音或文字,而是直接在她意识深处“响起”,平和、中性、不带任何情绪,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信息递呈:基于对‘变量-融合子体-双生’及其关联母体的持续性观察,现提供‘稳定态维持’与‘污染规避’进阶理论模型。”
“模型核心:能量-信息谐振的‘三层平衡架构’——本源层(遗物)、载体层(生命体)、环境层(交互场)。当前观察对象(融合子体)处于载体层与环境层初步稳定态,本源层连接稳固但未激活引导。”
“风险提示:载体层自然成长将伴随能量场复杂度提升,环境层变量增多,本源层无引导状态下的自发谐振存在‘污染’(指代:能量无序化、信息熵增、或与‘清道夫’判定逻辑冲突)风险。”
“建议路径:依据提供模型,建立‘定向引导协议’,于观察期内,逐步激活并规范本源层与载体层之谐振,实现可控、有序、低熵的‘稳定进化’,达成协议评估之‘积极融合’标准,规避‘净化’判定。”
信息流如同清泉,汩汩涌入她的意识。没有强迫,没有威胁,只有清晰的理论阐述和基于“观察”得出的“建议”。仿佛一位极度理性、逻辑严密的“导师”,在向她这个“学生”讲解一道复杂的习题,并给出最优解。
林微光怔住了。
这和她预想的“审判”、“威胁”完全不同。“观察者”似乎并非纯粹的“毁灭者”或“控制者”,更像是一个……遵循着某种极度复杂、她尚无法完全理解的“协议”或“准则”的、超然的“研究者”或“管理员”?它“观察”,它“评估”,它甚至提供“理论支持”和“路径建议”,目的是为了维持某种它定义的“稳定”和“秩序”,避免“污染”?
而所谓的“污染”,似乎并不仅仅指能量的暴走或破坏,还包括与“清道夫”那种简单粗暴的“清除逻辑”发生不可调和的冲突?
一个更加宏大、也更加令人困惑的图景在她面前展开。“种子计划”和“清道夫”或许只是人类(或者说,地球文明)在接触到“遗物”这种超常存在后,产生的两种极端的、幼稚而危险的“应激反应”——一种是贪婪的控制与滥用,一种是恐惧的净化与清除。而“观察者”,则可能代表着“遗物”源头文明(或某种宇宙管理机制)的某种……更加古老、更加复杂、也更加“非人性化”的“处理流程”?
那么,IDACC呢?他们那种试图从文化和哲学层面去理解、引导“火种”的理念,是否在无意中,更接近于“观察者”所认可的“积极融合”方向?
纷乱的思绪几乎要撑破她的脑海。
结晶上的光芒模型开始缓缓收拢,最终凝聚成一个小小的、不断旋转的、由无数细密符纹构成的光点,静静地悬浮在结晶表面。
那个中性的意念再次响起:
“理论模型与引导协议基础框架已递呈。接受与否,由载体层关联母体(即你)自主抉择。”
“抉择期限:与本观察阶段剩余时间同步。”
“提示:抉择将影响最终评估结果。拒绝引导,风险自担。接受引导,需遵循模型框架,并接受过程中的必要‘校验’。”
“现在,你可以在‘锚点-评估区’内,与‘关键参照变量’(指陆寒州结晶)进行有限的信息交互。此为协议赋予的‘阶段性接触权限’。”
话音落下,结晶表面那暗金色的光泽微微流转,对着林微光的方向,似乎变得更加……“通透”了一些。她能更清晰地看到内部陆寒州沉静的睡颜,甚至能隐约感觉到,那微弱生命信号中,似乎夹杂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对外界的……感知?
他……能感觉到她在这里吗?
泪水瞬间模糊了林微光的视线。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不,他没有尘满面,她亦未鬓如霜,他们却被这诡异的能量结晶和宇宙级的“协议”所阻隔,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整个星河。
她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轻轻触向那冰冷光滑的结晶表面。
这一次,没有能量涟漪,没有数据流。只有一种奇异的、温润的、仿佛触碰到了最纯净玉石的触感。与此同时,一股微弱却无比熟悉、仿佛穿越了十年时光洪流的、属于陆寒州的意识波动,如同最轻柔的羽毛,轻轻拂过她的心尖。
那波动中没有具体的语言或画面,只有一种深沉的、亘古不变的……眷恋与守护之意。
仿佛在说:我还在。我一直都在。为你,为孩子们。
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滚烫地滑过脸颊。
家族聚会。
在这个纯白、冰冷、由未知高等存在设定的“评估区”里。
没有温馨的餐桌,没有欢声笑语。
只有被封存的丈夫,跨越生死与时空的思念。
以及一位母亲,在宇宙尺度的“抉择”面前,擦干眼泪后,变得更加坚不可摧的决心。
她缓缓收回手,挺直脊背,看向那悬浮的光点模型,看向这片纯白的虚无。
心中,已经有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