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离陆家园林的静谧区域,重新汇入城市主干道的喧嚣车流。林微光靠在后座,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屏幕,秦悦那条关于沈哲、文婧可能现身的加密消息,像一根细刺,扎在她心头。
“阿夜,”她忽然开口,看向副驾驶座上沉默如石的男人,“你对沈哲和文婧,了解多少?”
阿夜侧过头,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眼神依旧没什么温度。“‘初绽’的创始人,技术天才,理想主义者。”他言简意赅,顿了顿,补充道,“半年前失踪。业内传闻,与‘瀚海’收购谈判破裂有关。”
“只是传闻?”林微光追问。
阿夜沉默了几秒。“陆总查过。”他最终说道,但并未透露更多细节。
林微光知道从他这里大概问不出更多了。陆寒州显然掌握着某些关键信息,但似乎还未到完全向她摊牌的时候。这种信息的不对等,让她隐隐有些不安,却也明白,信任的建立需要时间,尤其是在如此凶险的局势下。
下午两点,“互助联盟”的密会在一处位于文创园区的私人工作室举行。到场的除了李萌、秦悦和周峰,还有另外九家独立品牌或工作室的主理人。气氛比线上群组更加凝重,空气中弥漫着压抑和焦虑。
林微光没有浪费时间寒暄,直接将“微光”面临的全面打压、林家企业的危机,以及刚刚收到的、来自“瀚海”的晚宴邀请,坦诚地告诉了所有人。
“……情况就是这样。”她环视着在座的每一张脸,他们有的年轻气盛,眼中燃烧着不服输的火焰;有的已近中年,眉头紧锁,担忧着身后团队的生计;还有的沉默不语,眼神闪烁,似乎在权衡利弊。“‘瀚海’要的不是我林微光一个人倒下,他们要的是整个独立设计生态的臣服。今天是我,明天就可能是你们中的任何一位。”
“林小姐,你说的我们都明白。”一位经营手工皮具工作室、年约四十的男子沉声开口,他是“革物”的主理人老陈,“但对抗‘瀚海’这样的资本巨鳄,我们这些人,绑在一起,恐怕也……”
“鸡蛋碰石头,对吗?”林微光接过话头,语气平静却有力,“但如果鸡蛋足够多,并且知道石头砸下来的方向和力道,未必不能让它磕掉一块边角,甚至……找到石头的裂缝。”
她示意秦悦将提前准备好的资料分发下去。“这是我初步拟定的‘燎原’平台构想草案。不同于‘新初绽’的流量垄断和高压抽成,‘燎原’的核心是去中心化协作、资源共享和风险共担。技术架构上,我们会借鉴部分区块链思路,确保交易透明和版权确权;运营上,采用成员自治加专业团队支持的模式;最重要的是,我们会建立共同的危机应对基金和法律援助池。”
草案详细,思路清晰,显然不是临时起意。在座不少人翻阅着文件,眼中的疑虑渐渐被思索取代。
“‘危机应对基金’怎么筹?怎么用?”一位年轻的女装设计师提问,她是“浮光”的主理人苏茜。
“初始资金由首批核心成员按比例投入,后续从平台交易中提取极小比例注入。”林微光早已考虑周全,“使用需经成员代表共同审议,专门用于应对类似今日林氏遭遇的恶意做空、或成员被恶意诉讼、供应链被切断等极端情况。简而言之,一人有难,平台支援。”
“这听起来……很理想化。”老陈沉吟道,“执行起来难度巨大,而且,我们凭什么相信这个平台能撑住‘瀚海’的第一波反扑?”
“因为我们已经没有退路。”接话的是秦悦,她推了推眼镜,冷静分析,“‘新初绽’的垄断条款和不断上调的佣金,正在挤压所有人的利润空间。他们扶持的仿款和低价倾销,正在破坏我们赖以生存的设计价值和市场生态。继续单打独斗,只会被逐个吞噬。合则有望生,分则必然死。”
周峰也闷声开口:“‘微光’的供应链,已经整合了方师傅的传统工坊、顾染的技术实验室和汉斯博士的国际资源。如果‘燎原’成立,这些资源,可以优先、优惠向联盟成员开放。至少,在材料和工艺被卡脖子这件事上,我们能先筑起一道墙。”
李萌则展示了“微光”社群运营的数据和与忠实用户的互动案例:“独立设计的核心价值在于人与人的连接和故事。‘瀚海’不懂这个,他们只会算法和流量。我们可以把我们的用户,变成‘燎原’最坚实的基础。”
你一言,我一语,“微光”核心团队用实实在在的准备和坦诚,一点点打消着众人的顾虑。林微光看着这一幕,心中稍感宽慰。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讨论持续了整整三个小时。最终,十三家到场的工作室和品牌,有九家当场签署了意向协议,同意作为创始成员加入“燎原”平台筹备组。剩下的四家表示需要再考虑,但承诺绝不会泄露今日会议内容。
这已比林微光预想的结果要好。走出工作室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给古老的文创园区镀上一层暖金色,却驱不散她心头的寒意。
阿夜如同影子般跟在她身后三步远。刚走到车边,林微光的手机响了,是一个没有保存的本地号码。
她犹豫了一下,接起。
“林小姐,冒昧打扰。”电话那头是一个陌生而略显拘谨的男声,“我是陆老先生的生活助理,姓吴。陆老先生让我转告您,今晚七点,在老宅有一场简单的家宴,老先生和夫人希望您能来参加。陆总也会在场。”
家宴?林微光微微一怔。上午才见过,晚上又特意设家宴?这绝非寻常。
“请问……是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吗?”她谨慎地问。
吴助理的声音依旧恭谨:“老先生只说,请您务必前来,尝尝地道的家常菜。另外……”他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老先生让我私下告诉您,下午赵东升的那位特助离开后,老先生接了几个电话。其中有一个,来自……主管商业市场秩序的某位领导办公室。电话内容我不清楚,但老先生接完电话后,在书房坐了很久。他让我转告您,今晚,或许有些话,想当面聊聊。”
市场秩序?领导办公室?
林微光的心跳漏了一拍。难道官方层面,也对“瀚海”与“微光”乃至林氏企业的争斗,有所关注?甚至……有所倾向?
“我知道了。”她稳住心神,“请转告陆老先生和夫人,我一定准时到。”
挂断电话,林微光靠在车门上,望着天际最后一抹余晖,陷入了沉思。
陆家的态度,似乎比她上午感知到的,还要更主动、更深沉一些。这场突如其来的家宴,恐怕不止是“尝尝家常菜”那么简单。
“去陆家老宅。”她拉开车门,对阿夜说道。
车子再次驶向城西。华灯初上,城市的夜晚流光溢彩,却仿佛隐藏着无数双窥探的眼睛。
路过市中心最繁华的商圈时,巨幅LED屏幕上,正在播放“新初绽”平台的华丽广告,宣称即将举办盛大的战略升级晚宴,汇聚行业顶尖力量,引领设计未来。画面闪烁,光影陆离。
林微光冷冷地看了一眼那耀眼的屏幕。
盛宴将启,风暴已临。
而此刻,陆家那场看似寻常的“家宴”,又会揭开怎样的序幕?那位打给陆老爷子的电话,究竟带来了什么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