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桃的手还在发抖,指甲抠进苏知微的袖口。那三个便衣已经走到了平台下方,火把的光扫过石缝,照到她们刚才藏身的地方。
苏知微屏住呼吸,银簪紧紧攥在掌心。
就在这时,头顶树梢一震,一道黑影从上方坠落,重重砸在两人面前。尘土扬起,那人翻滚两圈才停下,肩头和腹部全是血,右臂以怪异的角度歪着,像是断了。
春桃差点叫出声,被苏知微一把捂住嘴。
那人挣扎着抬头,蒙面布裂开一角,露出半张脸。他的眼睛还睁着,看到苏知微,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音。
“是你……”
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
苏知微立刻蹲下,伸手探他伤口。指尖刚碰到肩部创口,就察觉不对——皮肤泛青,边缘鼓起水泡,碰一下就有脓液渗出。她抽出银簪,刮了一点组织凑近鼻尖。
一股腐草混着铁锈的味道钻进来。
她心头一沉。
这毒她认得。和地窖里那具穿军甲的尸体一样。
西南瘴林才有的烂肌毒,沾皮溃肉,入血封喉。
“你是谁?”她压低声音问。
那人没回答,只是抬起左手,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一块玉牌。白玉雕的龙纹,边角刻着一个“端”字。
正是之前救她们时留下的那块。
他把玉牌塞进苏知微手里,手指冰凉:“主子说……若他出事……这块牌能调萧家旧部……”
话没说完,他咳了一声,嘴角溢出血沫。
“别信宫里的人……一个都别信……”
苏知微盯着他,“端王怎么了?”
那人嘴唇动了动,声音越来越弱:“他……早中了毒……不是现在……是……三个月前……”
春桃倒抽一口冷气。
苏知微却猛地想起什么。
十五年前,父亲被定罪那天,端王母妃突然暴毙。死因是心疾发作,可没人见过尸体。后来查军粮案卷宗,发现有一批药材记录被人涂改过——原本该送去太医院的解毒药,最后流向了端王府。
她一直以为那是巧合。
现在想来,根本就是同一条线。
父亲查军粮亏空,牵出贵妃家族;端王母妃追查内廷账目,触到同一根线。两人同时遭难,不是巧合,是清洗。
而如今,连端王亲卫都带着西南毒伤出现在这里……说明对方早已动手,端王处境比她想象的更危险。
“你们是从王府来的?”她问。
那人点头,眼神涣散:“我们……有六个人……只剩我……”
苏知微握紧玉牌。这块牌子若真能调动萧家旧部,那就是扳倒贵妃势力的关键。可也正因如此,它太重了。
谁都能伪造一块玉牌。
谁都能编一段遗言。
但她低头看他右手——指节粗大,虎口有老茧,腕上一道陈年刀疤。这种痕迹,只有常年握剑、经历过战场厮杀的人才有。
更重要的是,他眉骨那道疤。
她曾在史官密档里见过一幅画像——萧家亲卫统领,十五年前随先帝征南夷,战死三人,活下来四个。其中一人眉上有疤,名字叫萧临。
眼前这个人,和画像上的萧临,五官轮廓几乎一样。
“你是萧临?”她低声问。
那人眼皮颤了颤,没说话,但眼角滑下一滴血泪。
答案已经有了。
他是当年幸存的老兵,也是端王暗中保留的最后一支力量。
春桃忽然拉她袖子:“小姐,下面有人动了!”
苏知微立刻回头。
平台下的便衣已经发现了动静,一人举火把往上看,另一人拔刀准备攀爬。
“快走。”那人突然抓住她手腕,力气大得惊人,“贵妃兄长……押粮回来了……就在今晚……他会亲自来开库……”
苏知微瞳孔一缩。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行动时间。
地图上写的“月圆之夜,血祭启钥”,不是三日后,而是今夜。
他们被骗了。
或者说,对方故意放出假消息,引她们提前进入陷阱,顺便清理掉所有追查者。
而现在,真正的主事人正在赶来。
“你不能死在这里。”她咬牙,“你说的话太重要,必须活着回去作证。”
那人却笑了,笑声像破风箱。
“我走不了了。”
他说完,猛地将她往后推了一把。
苏知微踉跄后退,撞到春桃身上。
那人用尽最后力气撑起身体,面向坡下,手摸向腰间短刀。
可他还没拔出来,远处山道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火光出现了。
一队骑兵从谷口疾驰而来,领头那人披玄色大氅,脸上有道横贯鼻梁的疤。马鞍旁挂着一柄弯刀,刀鞘上镶着金丝凤纹——那是贵妃家族独有的标记。
“是他。”那人嘶哑开口,“贵妃的兄长……回来了……”
苏知微脑子轰的一响。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些人不直接射杀她们。
他们在等信号。
等贵妃兄长亲眼确认,那个拿着地图、知道秘密的女人,是不是真的来了。
只要她出现,整个计划就算启动。
而现在,对方已经来了。
“走!”那人突然吼出最后一声,声音撕裂夜空,“快走——!”
他扑向最近的便衣,一刀砍进对方大腿。混乱瞬间爆发。
苏知微拽起春桃就往背坡滑。碎石滚落,脚底打滑,她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眼前发黑。但她没停,抓着旁边的枯藤往上爬。
春桃紧跟在后,手被划破,血顺着指尖滴下来。
她们爬上一块凸起的岩台,蜷身躲在石缝里。下方平台上,那人还在拼死缠斗。他已经站不起来了,靠在一棵树上,手里握着断刀,面前围着三个敌人。
火把映着他脸上的血。
他抬头看了眼天空。月亮快到中天了。
然后他闭上眼,刀尖垂地。
骑兵队伍冲进山谷,马蹄踏过焦坑,直奔平台。
贵妃兄长翻身下马,走到那人面前,低头看了看。
“你还活着?”他开口,声音冷。
那人没睁眼,只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萧家……不负先帝……”
刀光一闪。
头颅落地。
尸体缓缓倒下,一只手伸出去,指尖离那枚掉落的玉牌只有半寸。
火光照着玉牌上的“端”字,一闪即灭。
苏知微趴在岩台上,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嘴里尝到血腥味。
她看着那具尸体,又低头看向自己掌心——那块玉牌还在,贴着胸口藏着,温热的。
春桃喘着气,声音发抖:“小姐……我们现在怎么办?”
苏知微没说话。
她望着远处山谷尽头,那里有一道隐蔽的石门,半掩在山壁之间。门上刻着编号:甲三库。
马蹄声又响起来。
一队士兵开始搬运箱子,从谷外运进库中。每个箱子都很轻,但守得很严。
她忽然记起残账上的那句:“竹浆纸三百刀运往边关”。
那么薄的东西,为什么要用军车运送?
除非,里面根本不是纸。
她慢慢握紧玉牌。
父亲的冤案,端王的中毒,地窖里的军甲,西南的毒,今晚的开库……所有线索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收拢。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走私。
这是准备打仗。
而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活下去,把这块玉牌带出去。
风从山谷吹上来,带着烧焦的气味。
她拉着春桃,沿着岩壁一点点往后退。
乱石坳就在前方,足够藏身。
只要再挪几步,就能彻底隐入黑暗。
她的左脚刚踩上一块松动的石头,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一块碎石从高处滚落,砸在平台边缘,弹起一缕尘灰。
苏知微立刻停住,贴紧岩壁。
下方,一名士兵抬头望了望。
她屏住呼吸,右手慢慢摸向腰间的银簪。
春桃的手搭上来,轻轻摇了摇。
别动。
那人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苏知微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继续往后挪,膝盖压进冰冷的石缝。
终于,她们滑进了乱石坳。
蜷缩在最深处,她才敢回头看一眼。
火光仍在跳动。
甲三库的门开了大半,有人抬着一口漆黑的箱子走出来。
箱子角上,沾着一点绿色粉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