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知微走出巷口,脚步没停。她手插进衣袋,摸了摸剩下的半瓶药。瓷瓶还在,封口的蜡没裂。
她回头看了一眼医馆的门。帘子垂着,没人出来。大夫应该还在里面守着春桃。
她转身往宫墙方向走。太阳已经升到头顶,路上行人多了起来。她低头避开几个巡街的差役,贴着墙根往前赶。
刚拐过街角,三个人从对面快步走来。黑衣短打,腰间佩刀,脸上蒙着布巾。
她立刻停下,手摸向袖中银簪。
为首的那人摘下面巾,露出一张熟悉的脸。是之前在父亲旧部里见过的暗卫头领。
“苏小姐。”他单膝跪地,“我们奉命护你入宫。”
她没动,“谁的命令?”
“先大人留下的旧令。”他抬头,“只要苏家血脉尚存,我等便不退。”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才点头。
另外两人站在旁边,一言不发。其中一人手里提着个布包。
“这是什么?”她问。
那人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只烧焦的瓷碟碎片,边缘还沾着一点褐色的馅料。
“昨夜有人往厨房送食盒。”暗卫头领说,“我们在灶台灰堆里扒出这个。碟子被烧过,但残留的点心没完全毁掉。”
她接过碎片,凑近闻了一下。
香味很淡,但能辨出来——甜豆沙混着一点辛香。和春桃吃的那盘点心一样。
她从袖中取出一小块干掉的点心渣。是刚才背着春桃时,从她衣袋里悄悄取出来的。一直藏到现在。
她用银簪刮下一点残渣,在指尖碾开。再把碎片上的馅料也刮一点,两相对比。
气味几乎一致。
她又想起贤妃死前喝的那碗汤药。太医说过,里头加了龙涎香,吃多了会神志不清。
她闭眼回想那天在冷院外的情形。贤妃说话断断续续,眼神飘忽,像是被人控制了心神。
而春桃吃了那盘点心后,也是慢慢开始喘不上气,心跳紊乱,意识模糊。
不是青鳞毒。那是急性发作的。春桃的症状更慢,像是日积月累的侵蚀。
她突然明白过来。
那盘点心,根本不是厨房做的。是贤妃屋里的人亲自送来,说是“娘娘留给她吃的”。
一个被废的妃子,临死前还要特意给一个宫女送点心?
不合常理。
除非——她是冲着春桃来的。
春桃知道太多。她是苏知微身边最亲近的人,见过她查案,听过她分析线索,甚至帮她偷传过账册。
贤妃倒戈,交出布包,看似悔过。但她最后做的事,却是灭口。
她用自己体内的毒,做了个局。她知道自己活不久,所以提前把毒混进点心里,让人送去给春桃。
只要春桃一死,苏知微就少了一个得力助手。更重要的是,没人能证明她是不是真的悔过。
她可以死得像个好人。
苏知微睁开眼,声音冷下来:“你们是什么时候发现食盒有问题的?”
“昨夜我们就在附近。”暗卫头领说,“看到贤妃身边的侍女鬼鬼祟祟去厨房,交了个盒子就走。我们想拦,可她们直接把盒子塞进炉膛烧了。我们只能抢出这块碟片。”
她捏紧手中的碎片。
贤妃不是背叛者,也不是真正的合作者。她是贵妃埋得更深的一颗棋子。到最后都没真正站过来。
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继续害人。
“春桃中的毒,和贤妃喝的药,是同一种?”她问。
“太医验过。”暗卫头领点头,“都含龙涎香。少量不会致命,但长期服用会让人心神涣散,容易受控。若一次性摄入过多,就会内脏出血,咳黑血而亡。”
她说不出话。
春桃只是个宫女。她没参与朝堂斗争,也没想争宠夺权。她只是跟着自己,一步步查真相。
可就这么一个人,还是被盯上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点心渣。颜色发暗,像是被什么东西浸过。
她忽然想到什么,从怀里掏出药瓶。拧开盖子,倒出一点药粉在掌心。
药味辛中带甘,有股山野气息。
她把点心渣放进嘴里,嚼了几下。
苦,带着一股涩味。咽下去后喉咙发紧。
这不是普通的点心。它被处理过,让毒素更容易渗进身体。
她把药粉放回去,重新封好瓶子。
现在她知道了。春桃中毒,是因为吃了贤妃送来的点心。而贤妃这么做,是为了清除知情者。
但她还有一个问题没解。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春桃要见她,是端王快不行了。而端王手里,有能彻底扳倒贵妃家族的最后一份证据。
时间太巧了。
有人知道她们要去冷院。
有人不想她们活着进去。
她抬头看向宫墙。高耸的红墙挡住了视线。冷院在最里面,靠近西偏殿。
她必须赶在端王断气前把药送进去。
可她身上只剩半瓶解药。一半给了自己,一半还得留给端王。
她能不能撑到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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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
但她不能停。
“你们还能护我多远?”她问暗卫。
“只能送到夹道口。”他说,“再往里就是宫禁重地,我们进不去。”
她点头,“够了。”
她把点心渣收进袖中,将瓷碟碎片递给另一人,“留着这个。以后有用。”
那人接过,默默包好。
她最后看了一眼医馆的方向。
春桃还在里面躺着。她不知道她能不能挺过去。
但她现在不能回头。
她迈步往前走。
暗卫三人跟在她身后半步距离。
走到城西夹道入口,巡防的士兵正在换岗。他们穿着统一的铠甲,手持长矛。
暗卫头领上前一步,递上一块铜牌。
守卫看了看,挥手让他们过去。
苏知微低着头穿过门洞。夹道狭窄,两边都是高墙。阳光照不进来,地面潮湿。
她走得很快。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前面出现一道小门。漆色斑驳,门环锈迹斑斑。
这就是通往冷院的小路。
她伸手推门。
门没锁。
刚推开一条缝,里面传来一声咳嗽。
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她立刻缩回手。
“谁在里面?”她轻声问。
没人回答。
她再推开门,闪身进去。
院子里杂草丛生,供桌歪斜。佛堂门开着,帘子破了半边。
她一步步走近。
忽然,地上有一抹红色引起她的注意。
她蹲下。
是血迹。还没干透。从佛堂门口一直延伸到墙角。
她站起来,往佛堂走。
刚踏进门,就看见一个人影趴在供桌旁。
是春桃。
她浑身是汗,脸色发紫,嘴唇已经变成深褐色。一只手抓着桌腿,像是想站起来。
“春桃!”她冲过去扶住。
春桃抬起头,眼睛睁不开,声音断断续续:“小姐……你……来了……”
她一把抱住,“你怎么会在这里?谁带你来的?”
春桃没力气说话,胸口剧烈起伏。突然,她张嘴,一口黑血喷了出来,溅在苏知微的袖子上。
她立刻翻她眼皮。瞳孔缩小,呼吸急促。
毒已经入心脉了。
她摸出银簪,在春桃手腕划了一下。血流出来,颜色发黑。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毒,和贤妃的一样。只是更快,更猛。
有人给她灌了高浓度的药。
“是谁?”她咬牙问,“是谁把你带来的?”
春桃抬起手,指了指墙上挂着的旧画像。
那是冷院前任主人的像。一个老嬷嬷,二十年前因病去世。
画像下面有个小佛龛。木头腐烂,角落结了蜘蛛网。
春桃的手抖着,指向佛龛右侧的缝隙。
“药……”她艰难地说,“藏……在那里……”
苏知微愣住。
佛龛?不是说解药在贤妃家里找到的吗?
她明明已经拿到药了。
可春桃为什么要说这个?
她突然意识到不对。
她猛地回头看向门外。
风不动了。院子里安静得可怕。
她扶着春桃的手慢慢滑落。
春桃的身体软下去,最后一口气从喉咙里漏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