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落在殿中,照在苏知微的手上。她还拿着那叠纸,拇指停在“第三次试验”那一行,风从门外吹进来,纸页轻轻晃了一下。
贵妃站起身,声音拔高:“你一个七品才人,有何资格在此污蔑本宫?那些证据,谁知道是不是你伪造的?一个女子,懂什么毒理笔迹?怕不是用了邪术蛊惑人心!”
她转向皇帝,语速加快:“陛下!此人来历不明,言行诡异,连太医都被她牵着走。这试纸变色,分明是妖法!怎能当作证据?您不能信她!”
殿内一片静默。群臣低头,没人接话。
苏知微抬起头,看着贵妃。她没动怒,也没退缩,只是把手中的纸整了整,往前一步。
“陛下若不信,可另召三位太医复验。”她说,“材料公开,过程透明。若有一处作假,臣妾甘愿受罚。”
贵妃冷笑:“你还敢提复验?”
“有何不敢。”苏知微站直身子,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臣妾带来的样本齐全,步骤可重复。任何人来查,结果都不会变。”
她从木匣底层抽出一叠纸,双手呈上。“这是全部实验记录,包括时间、用量、反应时长等细节。陛下可派人当场再做一次。若失败,臣妾当场认罪。”
皇帝盯着那叠纸,又看向太医。
太医上前一步,低头回话:“微臣愿带人重试。”
皇帝点头。“准。立刻准备。”
内侍搬来桌案,太医副使取来药瓶与试纸。另一名太医核对账册笔迹,第三位则接过遗骨绘图,比对旧伤记录。
贵妃坐在席位上,手指掐住扶手边缘。她想开口,却被身旁太监轻轻按住手臂。她转头看去,对方摇头,示意不可再言。
她咬住下唇,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有人避开她的视线,有人低头不语。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她说话。
苏知微仍站在原地,手里握着瓷瓶。她没看贵妃,也没催促太医,只是静静等着。
第一位太医抬头:“回陛下,笔迹比对无误。‘国’字顿笔处回锋角度一致,确系同一人所书。”
第二位太医将竹叶汁滴入药渣样本,片刻后,试纸泛起淡蓝。“反应如前,药中有毒,属实。”
第三位指着绘图:“颈椎偏移伴骨裂,肋骨陈旧性骨折未愈合。结合病史,生前遭撞击无疑。”
三份复验结果一致。
皇帝看着贵妃。“你还有何话说?”
贵妃猛地站起来。“这些太医……都是她事先串通好的!陛下,您不能只听一面之词!”
“臣妾未请一人。”苏知微开口,“三位太医皆由太医院轮值当班,名单可查。他们之中,有两位曾为贵妃诊脉多年,一位更是先帝旧臣,从不受外人指使。”
她顿了顿,声音平稳:“若说串通,也该是贵妃更易做到。毕竟,谁不知您宫中常有赏赐送往各院?”
贵妃脸色一白。
她张嘴想反驳,却见皇帝眼神冷下来。
“你方才说她是妖女。”皇帝问,“那你呢?这些年,你借病不出,却能在宫中安插亲信,掌控药房,连边关军报都能改写。你是如何做到的?”
贵妃嘴唇颤抖。“臣妾……臣妾不知陛下在说什么。”
“不知?”皇帝声音压低,“刘正德已招供,是你兄长以家人性命胁迫他篡改文书。你宫中的太监,也曾多次出入兵部档房。这些事,你当真毫不知情?”
贵妃跪了下去。
“陛下明鉴!臣妾从未插手朝政!一切皆是我兄长所为,与臣妾无关!”
“无关?”苏知微突然出声,“那为何当年端王母妃所服祛湿药,偏偏由贵妃宫中送来的‘补品’混入?为何那批青鳞毒,只出现在您名下药库的登记簿里,却从未上报损耗?”
她走到案前,翻开一页记录。“这里写着,每月初七,贵妃宫领竹叶三斤,另加干荷五两。但实际用量不足一半。多出来的部分,去向不明。”
她抬眼看向皇帝。“臣妾怀疑,这些药材被用来掩盖毒物气味。青鳞毒遇竹叶汁可溶于水,无色无味。若非反复试验,根本无法察觉。”
贵妃猛地抬头。“你胡扯!这些账目谁能作假?你凭什么认定是我?”
“凭证据。”苏知微平静回答,“登州货单副本来自水师密档,毒理试验由太医院废弃药材反复验证,证人联络则通过可靠渠道传递消息。每一步皆有据可依。”
她看向殿中群臣。“若有质疑,现在便可提出。若无人反对,那就说明,这些证据经得起推敲。”
满殿寂静。
没有人说话。
贵妃坐在地上,肩膀微微发抖。她想站起来,却发现腿脚发软。
苏知微没有看她,而是转身面向皇帝。“臣妾所呈证据,皆已查验属实。今日之事,陛下已有决断。至于其他……听凭裁夺。”
皇帝沉默片刻,终于开口:“传朕旨意:端王母亲案,原判有误。罪不在母妃,而在贵妃兄长勾结边将、私运军粮、投毒构陷。即日起革职查办,交刑部会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话音落下,殿外传来脚步声。
一名内侍快步走入,手中捧着一封文书。“启禀陛下,刑部急报——贵妃兄长昨夜试图离京,已被城门守卫截获,现押在刑部门口候审。”
皇帝看了那封文书一眼,又看向贵妃。
贵妃瘫坐在地,脸色惨白。
她终于明白,自己已经无路可退。
苏知微仍立于殿中,手执记录纸,目光直视前方。她没有笑,也没有松一口气,只是静静地站着。
春桃站在殿外,透过门缝看见这一幕。她手指紧攥布包,呼吸急促,眼里全是担忧。
殿内,太医们收拾器具,准备退下。
皇帝看向苏知微。“你所言句句有据,行事缜密。朕……未曾见过如你这般女子。”
苏知微低头。“臣妾只是求一个真相。”
“好。”皇帝缓缓道,“那你就继续查下去。你父亲的案子,朕也准你递状。”
贵妃猛然抬头,声音嘶哑:“陛下!她父亲是叛臣!罪证确凿!怎能翻案!”
苏知微转头看她。
两人视线相对。
她没有回避,也没有愤怒,只是淡淡地说:“我父亲有没有罪,要看证据。就像今天一样——你说我没有资格,可证据摆在眼前,谁也不能否认。”
她顿了顿,声音清晰:“所以,请让证据说话。”
贵妃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皇帝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目光已定。
“准。”他说,“苏氏所陈各条,皆交有司重审。三日后,御前听判。”
苏知微跪下叩首。“谢陛下。”
她起身时,指尖碰到了木匣边缘。
匣子没锁。
她伸手按了一下,扣上了。
铜壶滴漏又响了一声。
新的一刻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