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叩了两下。
春桃快步过去开门,外面没人,门槛上放着个空茶盏,是冷院惯用的粗瓷。
她端起杯子往里走,脚步顿了顿。
“小姐。”她声音压得很低,“我刚去厨房取热水,路上听见几个宫女说话。”
苏知微没抬头。她正把那张写着“西华门刘婆子”的纸条摊在桌上,用小石镇角。灯芯爆了个花,她伸手捻了一下。
“她们说什么?”
“说您拿解毒方逼贤妃站队,还说您私下许诺,只要她开口作证,就帮她侄儿调进御前当差。”春桃把茶盏放在一边,“不止一个地方听到,东配殿、浣衣局口,连洒扫的粗使丫头都在传。”
苏知微放下石镇,手指在纸条边缘划了一道。
“谁先说起的?”
“不知道。但话是一样的,像是有人教过。”
“教?”她抬眼,“怎么教?”
“一字不差。连‘御前当差’这四个字都一样。”春桃搓了搓胳膊,“我问一个熟人,她刚要答,看见我身后有人,立刻闭嘴走了。”
苏知微起身走到柜前,拉开抽屉取出一本薄册。这是她这几日整理的往来记录,谁见过哪份材料,谁经手递过东西,一笔一笔记着。
她翻到贤妃那一栏。
昨夜送去的证册抄本,只有春桃和她经手。送进去时用的是旧布包,没署名,也没盖印。贤妃殿里接东西的是个老宫女,姓陈,二十年前就在那边当差。
“消息是从贤妃宫漏出去的。”她说,“能知道我们递了抄本的人,不多。”
“可我们没提过什么官位啊。”春桃急了,“那是瞎编的!”
“谣言从来不靠全真。”她合上册子,“它只挑让人信的那一截说。贤妃最忌讳什么?干政。现在说她为家族谋利,她听了能不怕?”
春桃愣住。
“所以……这不是冲您来的?是冲她?”
“两边一起打。”苏知微坐回案前,“毁我的名声,断她的退路。这一招,能让同盟还没成,就先裂开。”
她盯着灯焰看了会儿,忽然问:“今早你还打算出门?”
“嗯。按您说的,去查刘婆子住处。”
“走不了。”
“为什么?”
“你现在走出去,每一步都会被人盯着。偏门封了,巡守查牌,连廊下说话的人都躲你——这不是巧合。”她指了指窗外,“是有人不想让你动。”
春桃想起刚才回来的路上,两个太监站在巷口闲聊,见她走近,立刻散开。其中一个还朝掌籍房方向去了。
“她们怕您查出什么。”
“我也这么想。”苏知微从袖中抽出一张纸,铺开,“所以我不能出去。至少现在不能。”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你记住,接下来几天,别主动找人打听事。但可以听,越多越好。凡是提到我的话,原样记下来,时间、地点、说话的人长什么样。”
“记在哪?”
“随身带的小本就行。晚上回来烧掉。”
“烧?”
“留着就是证据。别人能拿去说是你造谣。”她顿了顿,“还有,最近有没有人突然对你格外客气?请你喝茶、分点心?”
春桃摇头。
“没有。”
“有就告诉我。给好处的,比骂你的更危险。”
“我知道了。”
苏知微又写下一条:**查近三日进出贵妃旧宫的宫女名单。**
“这事不能让掌籍房知道。你找个由头,去账房借旧档,看有没有人频繁报修、领炭、送药之类。只要是往那边跑的,都记下名字。”
“可账房不会随便给人看档。”
“你说奉我命去核对炭火用量。七日前我报过冷院炉子漏烟,要补领一筐炭。这事是真的,他们没法拦。”
春桃点头,把纸折好塞进袖中。
“那……贤妃那边呢?要不要解释一句?”
“不。”
“可她要是信了流言……”
“她要是信了,一句解释也没用。她要是不信,根本不需要我说。”苏知微把桌上的纸条叠起来,收进柜子最底层,“我们现在动,只会让她觉得我在慌。越慌,越像真有事。”
春桃咬了咬唇。
“那我们就等着?”
“不是等。”她站起来,走到门边掀开帘子看了看天色,“是看谁先沉不住气。她们敢传,就一定还想听反应。我要是不出声,她们反而会乱。”
她回头看着春桃。
“你今晚睡耳房,门别关死。我要是叫你,立刻进来。”
“是。”
天快黑时,春桃回来了。她带回一碗剩粥,说是厨房顺的,自己没动过。她把碗放在桌上,低声说:“南巷口的李姑姑今天收了包茶叶,是雨前龙井。她平日喝不起这个。”
“谁给的?”
“没看清。隔着墙缝递的,手是女人的。”
“后来呢?”
“她收下后,半个时辰就去了浣衣局,跟一个新来的小丫头说了会儿话。我没听清内容,但那丫头下午就在廊下说我坏话,说您夜里烧纸祭鬼,求贤妃保您升位份。”
苏知微冷笑一声。
“一套一套的。收礼—传话—扩散,有人在底下串线。”
“要不要我去盯李姑姑?”
“不急。”她从床底拉出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几页撕下来的账册碎片。她挑出一页,指着一行字:“看到这个采买记录没有?桐油,三桶,送冷院西侧。”
“这不是上次……”
“对。当时说是修门窗。可那几扇窗,到现在都没换过一块板。”
她把纸片重新收好。
“这桶油,根本没进冷院。但它在账上走了,说明有人冒领。而批条的印章,是掌籍房一个副管事用的。”
春桃睁大眼。
“他是……?”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贵妃的人。但现在,他成了传话的好渠道。”她把盒子推回去,“你明天再去账房,别提炭的事了。就说我想核对上月油料配额,看看有没有多领。”
“您想引他出来说话?”
“如果他心里有鬼,一听我就在查油的事,一定会想办法拦。”
“那怎么办?”
“他要是主动找你,你就说我不在,去请安了。然后你躲在侧巷,看他去找谁。”
春桃深吸一口气。
“我明白了。”
苏知微吹灭灯,屋里只剩一点余光映着窗纸。
“记住,别硬碰。她们想看我跳脚,我不动,她们才会乱。”
春桃应了声,轻手轻脚退到外间。
她坐在床沿,没脱鞋,手一直搭在袖子里的小本上。
苏知微没睡。她靠着床头,眼睛睁着。
柜子里那张纸条还在。刘婆子的事不能停,但她不能再亲自去查。
她得换个法子。
明日让春桃去西华门附近转一圈,故意提起“冷院缺个洗衣的”,看有没有人推荐刘婆子的老邻居。要是有人立刻阻拦,或者改口说“那家人搬走了”,那就说明,有人在盯着这条线。
她正想着,外头传来一点响动。
不是脚步,是布料擦过门框的声音。
她没出声。
春桃也没动。
过了会儿,声音没了。
她知道,有人来过。
也许只是路过,也许是在探。
不管是谁,今晚都不会再来了。
她闭上眼,脑子里还是那句反复出现的话——
“她为家族谋利,才帮苏才人说话。”
这句话伤两个人。
一个坏了名声,一个失了立场。
下手的人很懂后宫。
她慢慢睁开眼。
灯早已灭了,屋内漆黑一片。
但她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能再等太久。
第二天一早,春桃刚打开院门,就见一个扫地的丫头匆匆走过。
那人瞥了她一眼,把手里的簸箕一倒,灰扑扑的尘土扬起来,遮住了脸。
春桃眯了下眼。
那双手,指甲缝里泛着青灰色,是常年碰染料留下的痕迹。
浣衣局的人,才会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