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吹,纸页在桌上轻轻晃动。
苏知微站在大殿中央,手里的最后一份证词还举着。她刚说完那句话,皇帝的眼神才开始松动,贵妃的脸色也还没缓过来。殿内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就在这时候,角落里传来一声闷响。
一个宫女倒在地上,双手抽搐,嘴里吐出白沫。她穿的是浅青色宫装,袖口绣着细线花纹,是贵妃身边常走动的人。她倒下时撞到了铜盆架,水洒了一地。
“啊——”那宫女忽然睁眼尖叫,“才人施术!我看见黑雾从她袖中出来,缠住我的脖子!救我!”
她说完又翻起白眼,头左右摆动,喉咙里发出咯咯声。
朝臣们立刻乱了阵脚。有人往后退,有人伸手去拦身边同僚,生怕沾上什么。户部尚书直接站到了柱子后面,兵部侍郎低头盯着自己衣角,一动不动。
贵妃猛地抬手,指着苏知微,声音发抖:“陛下!您都看见了!她方才还在讲证据,转眼就用邪法伤人!若不是这丫头替我挡下,现在倒下的就是我!”
她往前一步,膝盖一弯,跪在皇帝面前:“臣妾自入宫以来,从未干政,只守本分。可此人步步紧逼,先是污蔑军粮案,现在竟敢在御前施展妖术!若今日不加制止,明日整个后宫都要遭殃!”
皇帝盯着地上的人,眉头越皱越紧。他没看贵妃,也没看苏知微,只盯着那宫女起伏的胸口。
“太医。”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快传太医。”
旁边的小太监立刻转身要跑。
苏知微没动。她的手还举着那份纸,指尖微微收紧。她看着那宫女的脸,发现她眼皮跳动的频率不对,呼吸虽然急促,但胸膛起伏均匀,没有缺氧该有的塌陷。她的手指也在动,不是抽筋,是指尖有节奏地轻敲地面。
她在传递信号。
苏知微立刻明白过来。这不是突发,是安排好的。贵妃早就把人藏在殿角,等她话说到一半,证据铺开,人心最松的时候,突然发难。用“肉眼可见”的症状打乱局面,把理性辩论变成一场“谁敢靠近邪术”的恐慌。
她慢慢放下手,把那份纸折好,塞进灰布包里。动作很稳,没一点慌乱。
贵妃这时抬起头,眼角好像有泪光:“陛下,您还记得先皇后吗?她也是被一口咬定懂邪术,最后……连尸首都不能全。臣妾不怕死,可臣妾怕这股邪气蔓延,害了整个朝廷。”
她说得悲切,肩膀微微发抖。
几个大臣 exchanged 眼神,有人低声说:“女子查案本就不合规矩……如今又闹出这事……”
“可不是,万一把邪气带出宫门,百姓恐慌怎么办?”
“她一个才人,哪来这么多证据?背后定有人指使。”
议论声越来越大。
苏知微听得清楚。这些人不是不信证据,而是更怕担责任。刚才他们沉默,是因为证据摆在眼前,无话可说。现在有人倒下,有了台阶,他们立刻退回去,躲进“稳妥”的壳里。
皇帝终于看向她。
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沉思的状态,而是带着审视,甚至有一丝防备。
“苏才人。”他开口,“你可解释此事?”
苏知微抬头,直视皇帝:“臣妾无需解释。因为这不是事实。”
“那你如何解释她为何倒下?”
“臣妾不知。”她说,“但我知道,真正的中毒者不会说话,不会控制手指,更不会在倒下前特意喊出‘施术’二字。若真是我所为,她早已失语昏迷。”
她往前半步:“请陛下准臣妾上前查验。若她真中邪毒,臣妾愿当场认罪。若她是装的,还请陛下明察。”
贵妃立刻尖叫:“不行!她身上邪气未散,你靠过去只会加重病情!谁知道你是不是想灭口?”
“那就等太医来。”苏知微退后一步,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臣妾站在这里,不动一步,也不再多言,直到太医诊断结果出来。”
皇帝没说话。
殿外传来脚步声,是太医提着药箱赶来了。他满头是汗,进殿就跪下磕头,然后爬到那宫女身边,翻开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脉。
“回……回陛下。”他声音发颤,“此人脉象紊乱,呼吸急促,口吐白沫……确有中毒之象。”
他说完,从箱子里取出银针,准备扎人中。
苏知微突然开口:“慢着。”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看着太医:“你还没验毒,怎么知道是中毒?她吃了什么?喝过什么?接触过何物?这些都没查,你就敢断定是毒?”
太医手一抖:“可……可症状如此……”
“症状可以模仿。”她说,“高热、抽搐、吐沫,这些都能人为做到。你若不用药石验证,只凭表象判断,那就是误诊。”
她转向皇帝:“臣妾父亲曾任医官,曾遇一案:农夫吃野菜后抽搐吐白沫,全家以为中毒,差点烧了田地。后来查明,是他锄草时误触山莨菪汁液,皮肤吸收所致。症状与中毒极像,但解法不同。若当时太医不查根源,只按中毒治,那人必死无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皇帝眼神闪了一下。
贵妃冷笑:“你说得轻巧!那你倒是说,她若不是中毒,是什么?”
苏知微看着地上那人:“她不是中毒。她是被人提前喂了某种草药,再配合手法刺激穴位,引发短暂抽搐。口中的白沫,是含了皂角粉。这种手段,在民间戏班里都有人会。”
“荒唐!”贵妃拍地而起,“你一个后宫妇人,竟敢教太医学医?来人!把她押下去!关入冷院,等太医确诊后再议!”
没人动。
皇帝抬手,止住了她的话。
他盯着苏知微:“你说她被人动手脚……可有证据?”
“有。”苏知微从布包里抽出一张纸,“这是西南军营瘴毒样本分析。若陛下允许,臣妾可用同一方法,现场验毒。若她体内真有毒素,银针会变色。若无,则说明一切皆为伪装。”
太医愣住:“这……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为人服务的。”苏知微看着他,“你现在不做,就是在放任冤案重演。”
皇帝沉默片刻,终于点头:“准。”
太医手抖着拿起银针,对准那宫女的手腕刺下。
针尖刚没入皮肤,那宫女忽然剧烈挣扎,手臂猛地甩开,把太医推了个趔趄。
“别扎我!你会害死我的!”她尖叫出声,随即意识到说漏了嘴,立刻闭眼,继续抽搐。
苏知微嘴角微动。
她看到了。
那宫女在害怕,是真的害怕。不是装出来的恐惧,而是怕事情败露后的后果。
贵妃脸色变了。
她迅速上前,蹲下身子抱住那宫女:“别怕,别怕,没人能伤害你。陛下会给你做主的。”
她抬头,狠狠瞪向苏知微:“你吓着她了!你明明知道自己犯了事,还要逼迫证人!陛下,此人毫无悔意,心狠手辣,若不严惩,后患无穷!”
皇帝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
苏知微站着没动。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轻轻擦过布包边缘。她知道,这一局还没完。贵妃不会只设一个局,肯定还有后招。
果然。
那宫女突然睁开眼,直勾勾盯着苏知微,声音嘶哑:“我……我在贵妃宫里当差三年……昨夜……昨夜我收拾东库房旧档,看见一份名单……上面有苏才人的名字……写着‘已服药,待发’……”
她喘了口气:“我还看见……一个婆子从她院里取走一个小瓷瓶……说是送去化掉……”
大殿再次哗然。
贵妃立刻红了眼眶:“陛下!您听见了吗?她连奴婢都收买!还敢销毁证据!这已经不是翻案,这是谋反!”
苏知微猛地抬头。
她终于明白贵妃的真正目的。
不是靠这个宫女装病搅局。
而是要把她塑造成一个“用毒控制他人、杀人灭口”的疯子。一旦坐实,别说翻案,她连命都保不住。
皇帝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他盯着苏知微,声音冷得像冰:“你说你能验毒。那你告诉我——那个瓷瓶,装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