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清晨,井台边的石板还湿着,苏知微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拨了拨火盆里的灰。昨晚烧掉的纸条和誊抄稿已经化成细碎的黑屑,她仔细翻了一遍,确认没有残留字迹才站起身。水珠从屋檐滴落,砸在盆沿上,溅起一点灰雾。
春桃提着药篮回来时脸色有些发白。她把篮子放在桌上,低声说:“尚药局那边出事了。”
苏知微转头看她。
“昨夜有人翻了我的药材登记簿。”春桃声音压得低,“原记的是安神汤三剂,今早我去看,被人改成四剂了。笔迹不是当值太医的,墨色也新。”
苏知微走过去,接过那本册子翻开。果然,在她名下的记录行末多了一笔,字形略歪,像是匆忙添上的。她指尖在那行字上停了停,又翻到前后页看了看。“别人有没有被改?”
“没有。就这一处。”
她合上册子,放在桌上推远了些。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滴水声断续响着。
“谁会做这个?”春桃搓着手心,“是不是怕我们查下去,想先给我们安个由头?”
“安什么由头?”苏知微盯着那本册子,“说我滥用药物?还是说我想借药伤人?”
“都可能。”春桃咬了咬唇,“可这改动太明显了,一眼就能看出是假的。反倒像是……故意让我们发现。”
苏知微没接话。她走到墙角,从柜底抽出一张薄纸和炭笔,将刚才的事记了下来:**药录被改,增一剂,仅涉我名下**。写完,她把纸折小,夹进一本旧账簿里。
“你再去一趟尚药局。”她说,“别提这事,只问今日轮值的是谁,来了几个新面孔,记下来给我。”
春桃点头,重新拎起篮子出了门。
苏知微站在窗前,看着她走远。院子里没人,冷院一贯清静,但这份清静现在让她心里发紧。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修剪得短而齐整,掌心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这双手能辨毒、能画图、能写下证据,却摸不清暗处那些人的手脚到底伸到了哪一步。
半个时辰后,春桃回来了,手里多了张小纸条。她进门就压低声音:“前日我在偏殿听见议论户部清档的那两个宫女,今早全调去了东掖门扫地。一个连包袱都没让收拾,直接被带走了。”
“有没有文书?”
“没有。守门太监说‘上头吩咐的’,可问不出是谁下的令。”
苏知微眉头皱了起来。她想起昨夜烧掉的那些联络暗记,想起陈砚、赵崇、周衡、裴远一个个站出来时的样子。他们愿意作证,是因为看到了希望。可一旦有人开始被无声无息地换掉、调走、消失,剩下的还会不会敢开口?
“还有件事。”春桃喘了口气,“我去西库领补单时,看见一个穿青布袍的小宦官,在墙外来回走了三趟。他没办事,也不像等人,就在那儿晃。”
“你认得他?”
“不认得人,可认得那条衣带。”春桃伸手比划,“深蓝镶金线,打的是双鱼结。那是贵妃三年前赏给贴身侍从的样式,后来分赐过几批心腹,外头很少见。”
苏知微眼神沉了下去。她没说话,转身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木箱,打开后取出另一张纸,把刚才的新情况也记了上去:**宫女无文调岗,西库现贵妃旧赐衣带者徘徊**。
两张纸并排摊开,她盯着看了许久。三条线索摆在一起,不像偶然——有人在动,而且是在系统里动手。改她的药录,是为了将来造个“用药不当”的罪名;换掉听见风声的宫女,是为封口;派人在西库附近转悠,恐怕是在盯她们与武将联络的路子。
这不是冲着某一件事来的,是要把她刚刚搭起来的路,一条条掐断。
“小姐……”春桃站在旁边,声音有点抖,“我们要不要先停下?等风头过了再……”
“不能停。”苏知微打断她,“我们现在停下,等于告诉他们我们怕了。他们就会更敢动手。”
“可万一牵连到那些将军……”
“所以得换个法子。”她把两张纸收起来,塞进箱底,“从今天起,你不许再去西库领补单。”
“那怎么拿消息?”
“我亲自去。”她说,“你留在这里,每天记下尚药局进出的人,尤其是陌生面孔。谁来了,待了多久,跟谁说了话,全都记清楚。”
春桃咬着嘴唇点头。
“还有,以后送药,篮子里不许再放东西。”苏知微走到门边,拉开一道缝往外看了看,“空篮子最安全。他们要查,查不出东西来。”
春桃愣了一下:“可要是有人看见你天天去,反而更可疑?”
“总比被人抓到实据强。”苏知微关上门,转身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他们想逼我们犯错,我们就偏偏不犯。他们想让我们慌,我们就偏要稳住。”
两人沉默下来。外头太阳渐渐升高,照在院子里,把影子缩成一小团。井台边的火盆已经被踢到角落,盆沿上昨晚写的“准备”二字被雨水冲淡了,只剩一点模糊的痕迹。
午后的光斜进来,落在桌上那本旧账簿上。苏知微走过去,抽出里面的纸条又看了一遍。她忽然问:“你说,他们为什么现在动手?”
春桃想了想:“是不是觉得你快查到什么了?”
“不是。”她摇头,“是因为他们知道,我已经不是一个人在查了。他们怕的不是我,是我身后那些愿意说话的人。”
她说完,把纸条重新折好,放进发簪的夹层里。那支炭笔她也收了起来,磨得尖细的笔头包了一层油纸,藏在袖袋深处。
天快黑时,她又去了井台。火盆里添了新炭,她点燃后,从怀里取出一张极薄的纸,用炭笔写下几行字:**七日内三异:药录增、人易、影游西库**。写完,揭下纸片,吹干墨迹,卷成细条塞进发簪。然后她把那张写满字的纸扔进火里,看着它卷曲、焦黑、化成灰。
春桃站在几步外,小声问:“全烧了?以后靠什么查?”
“靠脑子。”她说,“写下来的会丢,记在心里的才会跟着人走。”
火光映在她脸上,一闪一闪。她盯着火焰,直到最后一缕纸边烧尽,才用木棍拨了拨灰烬,确认什么都没剩下。
夜里下了点小雨,比昨夜更细,打在瓦上沙沙响。她坐在灯下,把明日要去尚药局的路线在心里过了一遍——走东夹道,避开巡夜太监常驻的角楼,进门前绕半圈看清周围有没有生面孔。她还打算带个空篮子,里面放一把干艾草,说是送去晒霉,顺道问问当值的人有没有新药方要配。
春桃铺好床,轻声说:“我今晚睡门口。”
“不必。”苏知微吹灭灯,“你睡里头。我要是听见动静,自然会醒。”
黑暗里,她睁着眼睛躺了许久。雨声不断,屋檐滴水一下一下砸在地上。她想起父亲当年教她背《刑案汇览》时说过的话:“破案不在快,而在稳。一步踏错,后面全废。”
现在她走的每一步,都不能错。
第二天一早,她照常起身梳洗。春桃给她递帕子时,手有点抖。她看了她一眼:“别怕。只要我们不动摇,他们就不敢真撕破脸。”
“嗯。”春桃点头,勉强笑了笑。
她出门时,顺手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她们新定的暗号,表示一切如常。如果哪天她没敲,就是出了事。
走在宫道上,她目光扫过两侧的廊柱和树影。一切看似如旧,可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贵妃虽然被贬入冷宫,可她的影子还在。那些曾经依附她的人,不会甘心就此散去。
她们要查的路,不会越走越宽,只会越走越险。
但她也没打算退。
路过一处拐角时,她停下脚步,假装系鞋带,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有个穿青袍的小宦官正站在槐树下低头整理袖口。那人衣带上,隐约有一道金线反光。
她直起身,继续往前走,脚步没变,心跳却慢了一拍。
到了尚药局门口,她站在檐下抖了抖伞,把空篮子抱在怀里,抬脚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