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知微额头贴着金砖,手心压在地面,脊背依旧挺直。殿内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的轻响,还有远处高窗透进来的风声。她没动,也不敢动。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像钉子一样凿进了这大殿的墙里,现在只等皇帝开口。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一息又一息过去。
终于,龙椅那边有了动静。衣料摩擦的声音响起,接着是缓慢而沉实的脚步声。皇帝站了起来。
“准奏。”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锤子敲在铜钟上,震得人耳根发紧,“着刑部、大理寺即日重启苏氏旧案,彻查三年前军粮贪墨一案。原判有误,当予平反。”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苏知微的手指猛地蜷了一下,指尖陷进地砖的缝隙里。她没抬头,可眼眶突然就热了,一股气从胸口往上冲,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劲压住,慢慢俯身下去,额角再次触地。
“臣女……谢陛下天恩。”她的声音有点抖,说完立刻咬住后槽牙,不让它再颤。
眼泪还是落了下来,在光洁的地面上砸出一个暗点。她迅速用袖口擦过眼角,动作很轻,像是怕被人看见。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没什么表情了,只有眼睛还泛着红。
皇帝看着她,目光停了几息,才缓缓坐下。
“你父亲一案牵连甚广,朕允你翻案,已是破例。”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低了些,却更沉,“但贵妃乃国之栋梁,家族多年为朝廷效力,边关粮事虽有疏漏,也不能因旧案牵连过广。查实归查实,凡无确凿证据指向贵妃本人者,一律不得妄议。”
苏知微听得清楚,每一个字都像细针扎在耳朵里。
她低头应道:“臣女明白。”
声音平稳,像是什么都没发生。可她心里清楚,这一句“明白”,不是认命,也不是退让。她只是知道,从现在起,每一步都不能错。
皇帝不再说话,抬手示意内侍上前。那人快步走来,将木匣捧起,轻轻递还到她手中。她双手接过,指尖碰到匣子边缘时微微一顿——这东西刚才是呈上去的证物,现在却成了她还能活着走出去的凭证。
她缓缓起身,膝盖有些发麻,站稳后退了两步,再次行礼。
“退下吧。”皇帝说。
她转身,一步步往殿外走。鞋底擦过金砖,发出轻微的声响。两侧大臣没人敢看她,也没人敢避开视线,全都垂着眼,像是一排泥塑木雕。
推开殿门时,阳光一下子照进来,刺得她眯了下眼。外头风大了些,吹在脸上带着凉意。她站在台阶上,手里抱着木匣,没有立刻往下走。
身后传来关门的声音,沉重的门扇合拢,隔开了方才那一场生死交锋。
她站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
脚边有片枯叶被风吹着打转,卷到她裙角又飘开。她低头看了眼,慢慢迈步下了台阶。
引路的内侍跟在旁边,脚步放得很轻。他不敢问她要去哪儿,只低声说:“才人,奴才送您回宫舍。”
她没答话,只是往前走。穿过一道朱漆回廊,拐过角门,走在青石铺的路上。两边的宫墙很高,夹着窄窄的天空。她走得不快,也不慢,像是在想事情,又像是什么都不想。
走到一处岔路口,内侍停下,犹豫着问:“这边是去冷院的近道,才人可要走?”
她这才开口:“走。”
两人继续前行。风从东边吹来,掀起了她袖口的一角。她忽然想起什么,伸手摸了摸腰侧的小布袋——里面还留着一小撮药渣,是她特意分出来藏好的。不是信不过太医署的复核,而是她知道,只要案子还在查,就不能把所有东西都交出去。
哪怕皇帝点了头,哪怕圣旨已下,她也不能松。
冷院越来越近。院门还是那样破旧,门轴有点涩,推开来时发出“吱”的一声。她走进去,把木匣放在屋中央的桌上,解开绑绳,打开盖子。
里面的纸页、瓷瓶、拓本都整整齐齐躺着,和她拿出来时一模一样。她伸手摸了摸那份抄录的旧档,指尖划过“白附子”三个字,停了一瞬。
然后她合上匣子,搬过来压在床脚底下。又从箱子里取出一块油布,把剩下的药渣包好,塞进墙缝深处。
做完这些,她坐到桌边,倒了杯凉茶喝了一口。水有点涩,但她喝完了,把杯子放下。
外头天色渐暗,院子里安静得很。井台边的石凳上落了层灰,像是很久没人坐过。她盯着那地方看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闩从里头插上了。
她回到桌前,吹熄了蜡烛。
月光从窗格里照进来,在地上画出几道影子。她坐在黑暗里,背靠着墙,眼睛睁着,没闭。
明天会有新的差役去提审旧案相关人证,会有文书下发各部,也会有消息传进后宫。贵妃不会坐视不管,哪怕皇帝说了“不得妄议”,也挡不住那些人自己跳出来。
她不怕他们动。
她怕的是他们不动。
坐着坐着,她慢慢把腿收起来,抱住膝盖,头靠在墙上。这个姿势不像个才人,也不像个申冤成功的女儿,倒像个熬过了长夜的人,终于能在安全的地方喘口气。
可她知道,这不是结束。
这只是开始。
她闭了会儿眼,又睁开。
窗外的月亮升得更高了,照得院子一片清亮。她看着那光,忽然低声说:“爹,我做到了第一步。”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谁。
说完这句话,她没再说话,只是把手伸进口袋,握住了那枚从西库带回的铁牌。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硌得人生疼。
她没松手。
院外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她听着,数到了三更,才慢慢躺到床上。被子有点薄,夜里凉,她拉上来盖住肩膀,眼睛仍望着屋顶。
不知过了多久,鸡叫了第一声。
她翻身坐起,穿衣梳头,动作利落。走到桌前,重新把木匣拿出来,打开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她合上盖子,系好带子,抱在怀里。
太阳刚冒头,天边泛着青白色。
她推开院门,走出去,脚步比昨天进殿时更稳了些。
街上已经有宫人走动,见了她纷纷低头避让。她没理会,径直往前走。
走到半道,迎面来了一队差役,穿着刑部的服色,手里拿着封条和文书。他们看见她,停下脚步,领头那人拱手行礼:“苏才人。”
她点头,问:“是去查户部旧档?”
“正是。”那人答,“奉旨调取三年前六月至七月间所有军粮调度文书,一并送往大理寺备案。”
她嗯了一声,没多说,让开路让他们过去。
看着他们的背影走远,她才继续往前。
今天不会太平。
但她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