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知微披上那件灰蓝色旧披风,推门而出。晨光落在檐角,照得铜铃泛出一点冷色。她没再回头看院中井台,脚步径直朝御花园西侧偏殿走去。风从夹道穿行,吹得披风下摆微微翻动,素梅绣线在日光里一闪即逝。
她心里清楚,这一趟不是为了散心。端王昨夜留话“西风渐紧,宜添衣”,话听着像寒暄,实则提醒她局势将变。而今日去偏殿,也不单是应个差事露个脸,她是想看看,有没有人愿意在这风口上递根绳子。
进回廊时,她放慢了步子。石板路干干净净,棋盘摆在靠南的石桌上,黑子白子未收,显是有人刚下过一局又匆匆离席。她走近细看,棋势僵持,白方看似困守一角,实则底线下暗藏连环杀招。
她正低头琢磨,身后传来脚步声。
端王从北侧走来,玄色长袍衬得身形清瘦,腰间玉带扣稳,步伐不疾不徐。他走到棋盘前,并未看她,只伸手拨了下一颗黑子,轻声道:“这局棋,看似死子,实则尚有活眼。”
说完,他转身就走,靴底踏在石板上,声音渐远。
苏知微站在原地没动。片刻后,她绕到石桌背面,发现压着一张折叠的纸页。展开一看,是刚才那局棋的复盘谱,笔迹工整,落子清晰。可翻到背面,却见极淡墨迹写着两行小字:“户部六月非终据,西库旧档可钩沉。”
她指尖一顿。
这不是明示,胜似明示。端王没说要帮她查什么,也没提哪份文书有用,但他点出了方向——别盯着眼下已交出去的账册,那些东西早被人动过手脚;真正能挖出根的,是更早年、更偏门的仓储记录。而这些旧档,向来归西库掌管,平日连七品官员都难调阅。
她把纸折好,贴身收进袖中,目光又扫过棋盘。那颗被拨动的黑子,正好落在白方气眼边缘,正是破局的关键一步。
她明白了。端王不会替她出头,也不会写信递物,但他愿意用这种方式,给她一条活路。
回到冷院,屋里灯还亮着。她坐到桌前,抽出一张新纸,重新画起方案图。原先三条线索并列,如今她划去了两条,只留下一条主线,标为“旧档溯源”。她在旁边写下几个字:先查入库底簿,再追签押人名,最后比对药材出入批次。
这才是能立住脚的路子。不碰贵妃亲族,不惊动朝中大员,只从陈年旧纸里找错漏。一旦查出异常,大理寺没法压,刑部也无话可说。皇帝就算想保人,也得讲个“证据确凿”。
她停笔想了想,又在页角写了四个小字:“谢君指路。”
写完便觉不妥。这话不能留,也不能烧得太急。她取火折子点燃纸角,看着火苗慢慢往上爬,直到那四个字化成灰片飘落,才轻轻吹灭余烬。
窗外天色渐暗,暮云低垂。她起身喝了口凉茶,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喉咙。脑子里还在想着下一步该怎么走。旧档存放地分散,有些在宫外库房,有些在内务府夹层,若没人引路,她一个才人根本进不去。
正想着,门外传来轻微响动。她抬眼望去,只见窗纸上掠过一道影子,极快地移过去,像是有人走过又刻意放轻脚步。
她没出声,只把手边的笔往袖中塞了塞。
片刻后,一只鸽子扑棱着落在屋檐上,抖了抖翅膀,脖子底下绑着一小卷布条。她打开一看,是张极小的字条,上面只有一句:“戌时三刻,东角门守吏轮休。”
她看完便将布条嚼碎咽下,味道苦涩,但她皱都没皱一下。
这是端王给的第二条路——不是直接帮她拿档案,而是告诉她什么时候、哪个守门人会换班,趁着空档,她可以让人悄悄进去抄录目录。虽不能带走原件,但只要知道有哪些年份的记录缺失,就能反推谁在藏东西。
她重新铺开纸,在方案末尾添了一行:联络库房杂役,摸清巡更规律。
做完这些,她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这一天下来,话没说几句,事却一件接一件地落了实。她不知道端王为何要这么做,也不问他图什么。她只知道,这个人不愿站到台前,却一次次在暗处递刀递绳。
她抬头看向窗外。夜空澄净,星子稀疏。她忽然想起他昨夜在廊下说的话:“风起于青萍之末,若能导流,未必成灾。”
原来他是早看准了风向。
她低声自语:“可这阵风,终究避不过。”
她站起身,把桌上所有纸张收进木匣锁好,又从柜子里取出一块粗布包袱皮,将笔墨纸砚一一包起。明天她得想办法让春桃去找个可靠的人,最好是曾在库房当过差的老杂役,懂规矩,嘴巴紧。
她不想孤注一掷,也不想被人牵着走。既然有人愿意在暗处搭手,那她就得把每一步都走得扎实。
她吹熄了灯,只留床头一盏小烛。火光摇晃,在墙上投出她低头写字的剪影。她又翻开一页空白纸,写下几个名字:主簿李、库使赵、监印孙。这些都是西库经手旧档的人,职位不高,但掌着实权。
她圈出最后一个名字,用笔尖点了点。
烛芯爆了个小火花,她抬手拨了下,火光重新稳住。
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已过。风拍着窗纸,发出扑扑的轻响。
她坐在黑暗里,听着外面的动静。井台边落叶被风吹着打转,撞到石沿又散开。
她没睡,也不想睡。
第二天一早,春桃出门送信。苏知微换了身素净衣裳,把木匣重新锁好,摆在桌上最显眼的位置。她知道,今天会有差役来查证物去向,也会有人来打探她的态度。她必须让他们看见——她没藏,也没退。
快到午时,春桃回来,脸色有些紧。
“少卿收了您的条子,当场没表态,但下午就派了人去提户部六月账册。”她低声说,“不过……端王府刚才又来了人,在院外站了会儿,没进来,留下一句话就走了。”
“什么话?”
“他说,‘西风渐紧,宜添衣’。”
苏知微怔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她起身走到柜前,取出一件旧披风。那是她刚入宫时用的,不起眼,灰蓝色,边上绣了几针素梅。她抖了抖,披在肩上,又把头发挽得更紧些。
“走吧。”她说,“去御花园西侧偏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