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冷院的窗纸透进一层青灰。苏知微坐在床沿,没换衣,也没梳头,手里捏着那张昨夜写下的“欲正其事,先安其心”,已经干了,边角有些发卷。
她没烧它。
春桃端了铜盆进来,见她这样,脚步放轻了,只说:“热水还温着,要洗把脸吗?”
苏知微点头,接过帕子擦了把脸,水有点凉,倒让她脑子更清了些。
“地板砖下的东西,拿出来。”她说。
春桃应声去掀,把油纸包取出来,放在桌上。两人谁都没急着打开,像是怕一碰,里面的东西就变了样。
“咱们答应过贤妃娘娘,不查她族中人。”春桃低声说,“可这许仲元……确确实实是她叔父府里的旧人,名字也出现在文书上。您要是拿这个去见她,她第一反应,肯定是觉得我们背信。”
苏知微看着那包东西,没说话。
她知道春桃说得对。贤妃不是傻的,她帮自己,图的是安稳。若今日一早递上去的是一份牵连她家族的证据,哪怕只是间接,对方也会立刻翻脸。
这不是信不信的问题,是活命的底线。
“我不是冲她族人去的。”苏知微终于开口,“我是冲那个用她族人名义做事的人去的。”
她解开油纸,把账册显影页、拓片、驿报一一摊开,手指点在“甲字七库”四个字上。
“你看,这编号三年前就裁撤了。可这刀柄上的刻文是去年打的。谁会用一个不存在的库房来登记兵器?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无知,要么是故意。”
她顿了顿,“许仲元管过武库文书,不至于犯这种低级错。所以,不是他写的。”
“那是谁?”春桃问。
“是有人用了他的签名,或者,用了他经手的流程,把假货塞进去。”苏知微抽出一张空白纸,“我要写一份说帖,只讲三件事:第一,许仲元有记录,但无改账权限;第二,真正改动发生在兵部签押环节;第三,使用废止编号,暴露非内部操作习惯,极可能是外部势力借名行事。”
春桃听着,眉头慢慢松了。
“您这是……把责任从她族人身上,挪到了别处?”
“不是挪。”苏知微提笔蘸墨,“是分。她怕的是牵连,我给她划一条线——查黑手,不查亲族。只要她明白这一点,就不会把我当敌人。”
春桃想了想,又问:“那端王呢?他肯来作证吗?”
苏知微停笔,看了她一眼:“我不需要他帮忙出力。我要他到场,是因为他身份够高,话够重。他一句话,能让贤妃相信——我不是在设局,是在理清。”
她说完,开始写。
字不多,句句直白。没有推测,没有情绪,全是能对得上档底的实情。写完后吹干墨迹,折好装进素笺封套,递给春桃。
“去静芳阁,递牌子,就说我要见贤妃。再悄悄传个话给端王——‘风已转向,宜定流’。”
春桃接过,迟疑了一下:“万一他不来?”
“他会来。”苏知微站起身,整了整衣襟,“他比谁都清楚,这件事压下去,下一个就轮到他自己。”
半个时辰后,静芳阁偏殿。
贤妃坐在主位,手中捏着那份说帖,还没拆。脸上看不出喜怒,眼神却一直落在苏知微脸上。
殿内安静,香炉里青烟一缕,笔直向上。
“你倒是胆大。”贤妃终于开口,“昨儿才答应我不动我族中人,今早就递上来一个沾着我叔父幕僚名字的案子。你说,我该怎么信你?”
苏知微站着,没辩解,只道:“娘娘可以现在就拆开看。看完若觉得我在骗你,我立刻告退,从此不再提此事。”
贤妃盯着她片刻,慢慢拆开信封,一页页看完。
她的手指在“甲字七库裁撤”那一行停了停,又翻到驿报记录,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外面传来脚步声,端王到了。
他没进门,先站在帘外,声音冷淡:“听说你在搅一件不该碰的事。”
苏知微转过身:“我没有搅事,我在拆局。”
端王走进来,目光扫过贤妃手中的纸页,又看向苏知微:“你说兵部签押环节有问题,证据呢?”
“没有原件。”苏知微答,“但我有逻辑。一个被裁撤三年的库房,不可能出现在今年的兵器铭文上。除非有人刻意伪造,让它看起来像合法流转。而能做到这一点的,必须能接触兵部印信流程,且熟悉旧制编号规则。”
她顿了顿,“许仲元只是个经手人。真正的漏洞,在复核环节。他背不了这个锅,也没这个本事。”
端王沉默片刻,忽然问贤妃:“你觉得呢?”
贤妃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语气变了:“我叔父府里,五年前确有个叫许仲元的幕僚。他病死那年,家中未得抚恤,反倒被收回一块御赐匾额。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只不敢问。”
她看向苏知微:“你说查黑手,不查亲族。可若真查出来,牵连避不开呢?”
“那就提前划清。”苏知微说,“我可以立字据——此次调查,不追溯贤妃家族过往账目,不调取府中私档,不指认任何家族成员为共犯。若证据指向你们,我自行销毁,另寻他路。”
殿内一下子静了。
连香炉里的烟都仿佛凝住。
贤妃看着她,许久,才低声说:“你不怕我说出去?不怕我把这些线索交给别人?”
“你不会。”苏知微说,“因为你比我更怕真相被埋。你只是需要确认——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值得托付一次。”
贤妃没再说话。
她把说帖收进袖中,只说了一句:“我会派人暗查许仲元遗属,看是否有异常赏赐或威胁痕迹。若有,我帮你。”
苏知微点头:“可以。”
端王站在一旁,终于开口:“你今天这一趟,不是求援,是公证。”
“是。”苏知微看着他,“我需要你知道,我没有越界,也没有冒险拉人下水。我走的每一步,都在规矩里。”
端王盯着她看了几息,轻轻颔首:“这次,算你走对了一步。”
他说完,转身走了,没多留一句。
贤妃望着他背影消失在门外,才对苏知微说:“你很聪明。知道找他来,不是为了撑腰,是为了让我说话的人,也有个见证。”
苏知微没否认。
她走到殿门口,抬头看了眼天。
云层散了些,阳光从檐角斜切下来,照在石阶上,一道明,一道暗。
回去的路上,风不大,但吹得人清醒。
春桃跟在后面,一路没说话。直到进了冷院门,才小声问:“小姐,我们现在……算赢了吗?”
苏知微脱下披风,搭在椅背上,坐了下来。
“不算赢。”她说,“是稳住了。”
她看着桌上那支秃笔,昨夜用来显影的,现在静静躺着。
“贤妃愿意查遗属,说明她心里已经有数。端王肯来,说明他也怕这局被人抢先破掉。他们不是信我,是信自己的判断。”
春桃点点头,把茶壶续上水。
苏知微没喝茶,只伸手摸了摸袖口那朵素梅。
线脚还是原来的,但针法比刚穿来时顺多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远处宫墙高耸,飞檐如刃,割开一片天空。
她没有再想昨夜的风,也没有念那句没人听见的话。
她只是站着,背挺得直,像一根插进土里的桩,不动,也不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