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桃提着那盏小灯,光晕在她手心里晃。苏知微站在冷宫门口,回望了一眼,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她转过身,沿着青石道往前走。天刚亮透,风还凉,但她走得稳。鞋底暗格里的银簪贴着脚心,硌得有点疼,可这疼让她清醒。
御前侍卫在勤政殿外等着,两个,面无表情。其中一个抬手:“奉旨查验,不得携带违禁之物。”
苏知微撩起裙角,蹲下身,自己把鞋脱了,放在石阶上。另一只手从发间取下木簪,连同荷包一起递过去。
“就这些?”侍卫皱眉。
“您要搜,尽管搜。”她说,“但我劝您别碰那双鞋——里头的东西,关系到能不能让死人开口说话。”
侍卫顿了顿,低头去看那双布履。鞋面干净,看不出异样。他伸手探进左脚鞋底,指尖碰到一块硬物,正要抠出来,苏知微声音不高不低地响起来:“那是证砒霜变色的银簪。若损了,陛下想看真相,也没处看了。”
旁边太监听见了,咳嗽一声:“行了,东西留着。进去吧,陛下等着。”
苏知微穿好鞋,站起身,拍了拍袖子。她没急着进门,而是深吸一口气,把昨晚默了十几遍的话在脑子里再过一遍——先说中毒反应,再说尸体现象,最后拿出证据。顺序不能乱,话不能多,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像实验室报告那样准。
门开了。
殿内光线比外面暗些,但足够看清。皇帝坐在高台之上,没穿龙袍,只一身玄色常服,袖口压着玉扣。他没抬头,手里翻着一本册子,像是在看什么账目。
苏知微跪下行礼,动作利落。
“免礼。”皇帝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也不冷,听不出情绪。
她站起来,双手垂在身侧,没低头,也没乱看,视线落在前方半尺的地砖缝上。
“你就是苏才人?”皇帝问。
“是。”
“冷宫住了这么多天,怎么突然想起要见朕?”
“不是臣妾想见陛下,”她说,“是有一具尸体,等不到明天了。”
皇帝抬眼看了她一眼,目光沉了沉:“继续说。”
“臣妾那天被人下了药,不是落水,是被人拖到池边,扔进去的。”她语速平稳,“有人想用‘溺亡’遮住毒杀的痕迹。但人死了,身体不会骗人。”
“哦?”皇帝靠向椅背,“你说她中的是砒霜?”
“正是。”
“宫里验毒有用鸡的,有看银针的,你一个才人,懂什么毒理?”
底下文书官执笔的手停了一下。
苏知微没动气,反而往前半步:“敢问陛下,溺水而死的人,嘴里会有一股苦杏味吗?指甲会紫得像冻伤一样吗?”
没人答话。
她接着说:“砒霜入口,立刻反胃呕吐,呼吸困难,肺里迅速积水,看起来就像淹死的。可真正淹死的人,胃里会有水,而臣妾那天……胃是空的,只有灼烧过的痕迹。”
她顿了顿:“那是吐出来的。中毒后剧烈催吐,把胃里的东西全清空了。这种细节,光看尸格是看不明白的,得懂反应过程。”
皇帝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扶手:“那你现在要说什么?”
“三件事。”她说,“第一,中毒者皮肤发冷、嘴唇发青,但体温不会马上降;第二,死后六时辰内,指甲会由白转紫,越往后越明显;第三,银遇砷,必变黑。这不是传言,是铁律。”
她抬起手,从袖袋里取出那块象牙牌:“臣妾不敢带凶器入殿,但这支银簪,曾插进原主嘴里验毒。请陛下命人查验,若它颜色如常,臣妾当场认罪。若已发黑,请重审此案。”
文书官低声说了句什么,皇帝摆手止住。
“你还知道些什么?”皇帝盯着她。
“我知道她死前至少挣扎了半刻钟。”苏知微声音没抬,“中毒不会立刻致命,尤其是小剂量多次服用的情况下。她那时意识尚存,能看到谁站在她面前,能听见谁在说话。可没人给她请太医,也没人报丧。直到第二天早上,才有人说‘才人落水’。”
“所以你是说,有人明知她中毒,却故意按溺亡处理?”
“不止如此。”她摇头,“还伪造了打斗痕迹。臣妾袖口的碎玉,是柳美人宫女阿菱的。那晚她根本不在现场,玉是事后放的。目的只有一个——让人以为我们起了争执,她失手把我推下去。”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怎么会懂这些?”
苏知微垂眼:“家父曾任刑狱司录事,幼时随他翻过旧案卷。有些东西,记下来了。”
这话半真半假,但她不能说穿。
皇帝没再追问,而是转向文书官:“把当日尸格调来。”
“是。”
“还有,”皇帝看向苏知微,“你说银簪能验毒,拿来朕看看。”
她小心地从鞋底暗格取出那支银簪,用粗布包着,双手呈上。
侍卫接过,转交上去。皇帝亲自揭开布,盯着簪身看了许久。
“颜色确实不对。”他低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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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明鉴。”她说,“这不是普通的氧化或脏污。黑得均匀,边缘清晰,正是长期接触砷化物的结果。若不信,可另取新银器插入原主棺中泥土,不出半日,也会变色。”
殿内一时安静。
皇帝把银簪递给身边太监:“收好。此事暂不外传。”
“谢陛下。”苏知微松了口气,但没表现出来。
“你刚才说,胃空无物?”皇帝忽然又问。
“是。”
“那会不会是她本就未进食?”
“不可能。”她答得干脆,“她死前一个时辰喝过茶,点心里夹了莲蓉馅。这两种东西都会残留在胃底,哪怕吐过,也能检出颗粒。除非……有人事后清洗过尸体内部。”
这话一出,连文书官都抬头盯她。
皇帝眼神变了:“你是说,有人动过尸身?”
“至少清理过口腔和咽喉。”她说,“否则苦杏味不会散得那么快,银簪也不会只在唇齿接触处变黑。”
皇帝缓缓坐直:“你可知你这话有多重?”
“知道。”她点头,“所以我愿意立保——若有一句虚言,甘受反坐之罪。只求陛下准许太医令复检尸格,调当日送膳记录,查清楚那杯茶从哪来,谁经的手。”
皇帝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她几乎以为他会下令押人。
但他最终只是挥了下手:“你先回去。这事朕会查。”
“陛下!”她没退,“臣妾可以等,但证据不能等。尸身停放久了,组织**,毒素分解,再查就晚了。请陛下给个准话——要不要验?要查多久?臣妾不怕等,只怕等来一场敷衍。”
满殿人都愣住。
皇帝眯起眼:“你胆子不小。”
“不是胆子大。”她说,“是死过一次的人,再也输不起。”
皇帝没发怒,反而轻笑了一声:“有意思。”
他又看了她一会儿,终于开口:“准你所请。三日内,召太医令重验尸格。相关卷宗暂封,任何人不得擅改。”
“谢陛下。”她这次才真正躬身退下。
转身走出殿门时,阳光照在脸上,刺得她眯了眼。她没停下,一步步往下走,脚步比来时更稳。
鞋底的暗格还在,银簪也还在。
她摸了摸袖袋,象牙牌没丢。
刚走到宫道拐角,迎面来了个小太监,低着头匆匆跑过,差点撞上她。那人一惊,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头,加快脚步走了。
苏知微没在意,继续往前。
但她没看见,那小太监在转角处停下,回头望了一眼她的背影,然后飞快钻进侧廊,消失不见。
她只知道,自己刚才说的话,一句都没白说。
皇帝信了几分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开始怀疑了。
而怀疑,就是破局的第一道裂口。
她抬手扶了扶发髻,衬纸里的口供还在。
这场仗,才刚开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