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进窗纸,苏知微的手已经搭在了荷包上。她没急着起身,而是先确认了袖中竹筒还在,指尖轻轻摩挲过那张叠得方正的残信。昨夜的风声、箭矢破空、影梅卫的刀光,全都沉在记忆深处,但她现在顾不上后怕。
春桃推门进来时端着一碗热粥,脚步放得极轻。见她醒了,忙把碗搁在案上,“才人,您可算回来了。奴婢昨夜守到三更,就怕您……”
“我没事。”苏知微打断她,声音平稳,“反而带回来一样东西。”
她说着,从荷包里取出那角残信,摊在桌上。纸边有些发皱,墨迹也晕开了一点,但“案已结”三个字依旧清晰。
春桃凑近看,眉头一跳:“这是……码头那封信?您不是说被人围住了吗?”
“信被我扔进水里,这一角是后来摸回来的。”苏知微盯着纸面,目光一寸寸扫过纹理,“但它能说话。”
春桃不懂这话,只看着她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滴透明液体,轻轻涂在纸上。纸色微微泛青,边缘浮起一层极淡的纹路。
“这是醋?”春桃问。
“稀过的。”苏知微用指甲轻刮纸角,断面显出层层叠叠的纤维,“你看这质地,粗糙,有黑点,像是竹节磨不净留下的。大曜宫中用纸多是江南熟宣,细腻均匀。这种纸,只有西南三州的手工作坊才会做。”
“西南?”春桃愣住,“那边山路难行,商队都少去,谁会从那儿寄信?”
苏知微没答,却从柜子里翻出一本旧账册——正是端王此前悄悄送来的龙涎香商行流水。她一页页翻过去,手指停在几处标注“西南运”的条目上。
“看这里,每月初九、十九、廿九,都有货船从渝州出发,走江道北上,收货方写着‘陈记粮栈’。”她顿了顿,“贵妃她兄长名下的产业。”
春桃倒吸一口气:“您的意思是,这信……是从那边来的?”
“还不止。”苏知微又拿起残信,对比账本里某位记账先生的签名。两人字迹虽风格不同,但“结”字最后一笔的顿挫方式几乎一致——都是先压后提,像是写字的人惯用左手,却又强行改写右手。
“写这信的人,很可能和账房是同一拨人。”她低声说,“这不是外人传话,是内部通报。他们以为苏将军的事彻底了结,所以才敢这么写。”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窗外传来宫女扫地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在敲着某种节奏。
春桃咬着嘴唇:“可就算知道信从哪儿来,又能怎样?咱们出不了宫,查不到外面的事……”
“查不到,不代表不能推。”苏知微闭了闭眼,脑海中浮现父亲临终前写的那句话——“粮非损于灾,实为人吞”。
她睁开眼,语气笃定:“军粮若要私吞,不可能在渭南仓直接动手。那里监管严密,一旦清点不符立刻暴露。真正的转运点,一定在中途。”
“中途?”
“西南。”她指向账本上的航线图,“渝州、黔岭、昭府,三地交界,山高林密,水路纵横。若在那里设个隐仓,把粮卸下一部分,再换上土产或药材充数,一路北运,谁能发现?”
春桃听得心跳加快:“所以这封信说‘案已结’,其实是他们在那边处理完了证据,觉得万无一失?”
“正是。”苏知微将残信与账本并排摆在桌上,“纸是西南产的,账是西南走的,人是贵妃那边的。三条线,全指向同一个地方。”
她忽然想起什么,又从箱底翻出一张旧地图——是当年父亲任兵部主事时留下的军事布防图。她铺在桌上,用镇纸压住四角。
“你看,从渭南往京城的运粮道,必经黔岭关。而这条江,”她手指顺着河道滑动,“过了关口就是支流,岔口极多。有一条小水道直通乌崖湾,岸边有个废弃码头,早年曾是盐帮据点。”
“没人管的地方。”春桃喃喃道。
“最适合藏东西。”苏知微眼神沉了下来,“如果真有秘密粮仓,就在那儿。”
春桃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的主子和从前不一样了。以前她虽然聪明,但总被规矩压着,说话做事都要小心。可现在,她像一把出了鞘的刀,锋芒毕露,步步为营。
“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春桃问。
“先不动。”苏知微收回手,“现在我们手里只有推测,没有实证。贸然动作,只会打草惊蛇。贵妃能在后宫稳坐高位这么多年,靠的不只是皇帝宠爱,更是她在外头的势力网。我们得等一个机会。”
“等?”
“等一个人松口,或者一件事出错。”她低头看着地图,指尖缓缓落在“乌崖湾”三个字上,“只要他们还在运,就会留下痕迹。而痕迹,总会说话。”
春桃点点头,正要收拾桌子,忽听外头传来脚步声。两人同时警觉,苏知微迅速将残信塞回荷包,账本合拢收入暗格。
进来的是个小太监,捧着个红木托盘,上面盖着黄绸。“才人,这是尚膳局新送来的点心,说是今早特制的桂花酥,给您补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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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知微没接,只淡淡问:“谁让你送来的?”
“李公公亲自吩咐的。”小太监赔笑,“说您昨儿没用好膳,今儿得多照顾。”
春桃接过托盘,等小太监走了,才低声道:“李公公一向中立,怎幺半道上巴巴地送点心来?”
苏知微冷笑:“不是关心我,是在试探。昨夜码头出事,宫里肯定有风声传出来。他们想知道我有没有受伤,是不是还活着。”
“那这酥……能吃吗?”
“不吃。”苏知微掀开黄绸一角,看了看,“但也不能扔。拿去给院里的野猫。”
春桃会意,端着托盘出去了。
屋里只剩苏知微一人。她重新拿出地图,盯着西南那一片空白区域。父亲当年为何会被定罪?为什么所有卷宗都被烧毁?如果真相藏在那边,那么十年前,是不是也有人走过同样的路?
她伸手摸向发髻,那里藏着一根银针——最后剩下的一根。昨夜它没派上用场,今天也许也不需要。她要的不是拼命,而是破局。
门外传来春桃的脚步声,比刚才急了些。
“才人!”她进门就压低声音,“我刚去喂猫,那酥才咬一口,猫就开始打转,嘴边冒白沫!”
苏知微猛地站起身。
“我赶紧把它抱到井边灌水,现在喘得厉害,但还没断气。”春桃脸色发白,“他们真敢下毒……还是冲着您来的!”
苏知微走到窗前,望着远处贵妃所居的凤仪宫方向。阳光正好,檐角铜铃轻响。
她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些褐色粉末放进茶盏,加水搅匀。
“这是解毒的?”
“不。”苏知微摇头,“这是引毒的。我要让下次送来的点心里,带着他们自己的痕迹回去。”
春桃怔住。
“别怕。”苏知微把茶盏递给她,“你去尚膳局,就说我不舒服,想喝点清淡的茶。顺便问问,昨儿码头巡防是谁当值。”
春桃接过茶盏,手有点抖,但没退缩。
苏知微看着她:“记住,别硬碰,要绕着走。我们现在不能死,也不能疯。我们要活到最后,亲眼看着那封‘案已结’的信,变成一堆废纸。”
春桃深吸一口气,点头出门。
屋内重归寂静。苏知微坐回案前,铺开一张白纸,提笔写下两个字:西南。
她圈住这两个字,又在旁边画了个小小的乌崖湾标记。
笔尖顿了顿,她继续往下写——
“陈记粮栈,每月三趟;
船名隐舟、断桅、灰篷;
接头人姓吴,左耳缺角。”
这些信息,是昨夜那个斗笠男塞进油纸包时,附在夹层里的一行小字。当时来不及细看,如今回想起来,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扎进真相的缝隙里。
她放下笔,吹干墨迹,将纸折成小块,塞进竹筒。
窗外,风吹动檐下铃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