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曼春的脚步生生钉在原地。
耳边周放的轻声细语比风雪还冷，比寒冰还硬，瞬间浇熄了她强撑的傲慢和愤怒。
身后的混乱她已无暇顾及，只是在快速的回想着这句话。
“周放，你知道你是在跟谁说话吗？”
她微微侧身，尽量维持着脸上仅剩不多的体面，可心跳声，只有她自己听的最清楚。
赵曼春第一次真正看清了眼前这个在周家如同隐形人般的庶子。
他披着厚重的狐皮大氅，风帽随风摇晃，那张过分俊美却透着疏离的脸，好看是好看，就是太狠了些。
“三小姐，在下虽然眼拙，但是鹰是凤也能分辨一二，在周家的后宅里，你想舒心就得**。”
“你……”赵曼春的声音干涩得厉害，方才对着婆母丈夫撒泼的底气荡然无存，“你胡说什么？”
周放直起身：“那方绢帕，角上绣着晚香玉，旁边还有一个曼字，对么？”
“需要我现在就去护国寺，将证物取回来，当众验看？”
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他就这样当着满院子人的面说了出来，尽管风大他们听不清，可万一听见呢？
赵曼春拼命的攥紧拳头，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你……你想怎么样？”
周放并没有看着他，他的视线就放在摇摇欲坠，终于被人抬走的王氏身上，直到那背影消失，他才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
“我给你三天时间，十四午时，云裳钱庄，我要见到你父亲赵丞相的私印拓样。”
他的眼神又转到周临身上，这小子是年纪最小的，却也是最坏的。
“你简直是疯了！”赵曼春失声低呼，又猛的捂住嘴，惊恐地看向四周，幸好周家其他人正乱作一团，无人留意。
“那是……那是能伪造文书的东西，你到底想做什么？”
“这个，便不劳姑娘费心了。”周放笑得轻蔑：“一枚小小的印章就能换你一世安乐，周某以为，这买卖不亏。”
“买卖？你管这叫买卖？”赵曼春的声音抖得厉害，嘴唇被冻得的有些发紫。
周放终于转过身，和她对视：“在下本就是生意人，不谈买卖谈什么？三小姐，我没有多少耐心。”
“放肆，你居然威胁我，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让人把你抓起来，扔进牢里认罪？”
孟晚春朝周放微微点了点头，往侧门走去。
“原来你们认识？”
周放忍不住笑出声来：“你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河了，还有空操别人的心呢？”
周临盯了他许久，终于是没忍住走了过来。
“大嫂，三哥，你们……认识？”
周放还没说话，赵曼春抢先答道：“当然，我们是旧识。”
“是吗？那太好了，三哥不如帮着劝劝吧，你也不想这个家散了吧？”
他问完之后才知道自己有多蠢。
“不想吗？”周放没回答他的问题，像是在问他，也像是在问赵曼春。
“三个，你好歹也姓周，今天既然回来了，我替你像母亲求情，许你在府里住下，以后……”
“不必了。”周放往亭外迈了两步，双脚踩进道边的积雪里。
“你有这个心情，不如去帮你大哥，毕竟，起火的是他的后院。”
他这句一语双关的话，把身后的两个人都怼了回去。
这是，门房的下人进来通报：“少奶奶，李尚书家的小姐来寻你，说是要烤火品茗，您看……”
他四周瞟了一眼：“您还见吗？”
“见啊，当然要见。”
周临一听是李家姑娘，立刻活络起来，“大嫂，见见吧，大冷的天也不能让人家白跑一趟。”
赵曼春知道周临喜欢人家，可人家姑娘也明确表态了，不喜欢比自己年轻的。
但周临好像是铁了心的要示好，拦都拦不住。
周临有些等不及了，亲自推着门房去大门口迎客。
周放看着远去的周临，回过头：“三姑娘，既然这个买卖你不做，那在下就去寻别的买主了，告辞。”
“等等。”
这个买卖她必须做，而且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但是，她不想输的这么惨。
“你可知道我爹要是知道了，会要了我的命的。”
那种邪魅狂狷的笑容再次出现在周放脸上，本来让人毛骨悚然的表情，可在他脸上却那么相得益彰。
“在下只知道，我如果做不成这笔买卖，明日，满京城都会传遍赵家千金与护国寺僧人在禅房研习佛法的雅事。”
“你觉得，是你先被盛怒的丞相大人病故，以保全家族颜面，还是丞相府先成为全天下最大的笑柄？”
他顿了顿，眼睛看向直接朝他们走过来的李家小姐。
“又或者，现在回去坦白一切，看看他是会心疼你这个女儿，还是会……为了他的官声和赵氏满门，大义灭亲？”
“什么？什么大义灭亲？”李明珠小脸红扑扑的，不知是冻得还是走的太快热的。
一双眼睛一直锁在周放脸上，连女子的娇羞矜持都浑然不顾了。
“李小姐。”周放大方的打招呼：“方才在和三……我家大嫂讲故事，是一个关于寺庙和尚的故事。”
“真的？我也想听听。”
“难得李小姐也是同道中人，在下很乐意……”
“三弟，你也太没礼貌了，明珠来了，就让人家在雪地里站着听故事？”
周放还没说完就被赵曼春截停，她不敢让他再说下去，也不敢再听下去。
周放挑眉，微微点头行了个礼：“大嫂教训的是，是在下失礼，姑娘莫怪。”
李明珠的脸更红了，她也浅浅的蹲了蹲，算是给周放回礼。
“不碍事的，我就喜欢听故事。”
“四弟，天冷，快带明珠去我房……不对，去花厅吧，先帮我招呼着。”
李明珠却没动脚步，“曼春，周公子等会儿也会一起来吗？”
周临和赵曼春同时瞪了周放一眼，周放不仅不生气，还挺高兴。
“我和他还有点事情要交代，很重要的，等会儿就过去找你。”
好不容易打发走了一再回头的李明珠，赵曼春才问出最后一句。
“我的把柄在你手里，我若做了，你如何保证……”
“帕子和人全部交给你，顺便我还会替你打包好当日所有有机会看见的人，哪怕是路过的猫猫狗狗，一个不剩。”
周放的声音轻柔无比，带着诱哄，藏着蜜糖：“但若我见不到那东西，或者我出了任何意外……”
他把一个浑圆的雪球丢在她手里：“自然有人会将一切公之于众，雪成团才易把控，一旦化成水就会无孔不入。”
“三姑娘，别忘了，盯着丞相府错处的，可不止我一人。”
赵曼春直勾勾的看着周放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口，那人明明长着一副丰神俊秀的面孔，可心里却藏着杀人不见血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