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卷着细雪,打在宫墙的朱漆上,发出沙沙轻响。
容珩拢了拢玄狐毛领的墨蓝色锦袍,沿着清扫过的宫道低着头往前走。
他眉眼低垂,看似平静,心底却翻涌着烦躁。
昨日,云昭那句带着慵懒失望的话又在耳边,更要紧的是顾清淮放在她腰上的手。
“……饶命,公公饶命!” 前方传来的哭求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一个管事太监正扬手要打一个跌坐在地的小宫女,旁边是打翻的果盘。
“住手!” 一道清脆带着不满的女声响起。
穿着大红织金莲枝牡丹斗篷的云萝郡主快步走来,小脸绷着。
“大过年的,何必为难?不过是打翻了东西,捡起就好了。”
那太监见是郡主,立刻赔笑躬身:“原来是郡主,您不知道,这盘果子是陛下最爱,而且天冷难寻,这要是……”
“这有什么,我去跟皇兄说过就是了,那么多吃食,也不在乎少这一盘。”
云萝伸手扶起颤颤巍巍的宫女,那宫女赶紧弯腰行礼:“奴婢谢郡主大恩,谢公公。”
容珩瞄了一眼,脚步没停,打算径直走过去。
可云萝回身时一眼就看见了他,她脸颊不自觉的泛起红晕,有些局促的拉着斗篷,声音也轻软下来:“原来是容公子,容公子好。”
容珩停下脚步,微微颔首:“郡主安好。”
云霆和容珩打过招呼后,扯了扯她的披风:“阿姐,你又多管闲事。”
云萝悄悄瞪了弟弟一眼,注意力又回到容珩身上。
“今天是除夕宫宴,阿姐呢?她怎么没和你一起来?”
云霆闻言总是忍不住皱眉插话:“阿姐,容公子又不跟阿姐住在一处,他怎会知道?”
云萝眨了眨眼,像是才想到,惊讶的看向容珩:“噢,你们没住一起吗?那为什么每次去我都能看见你?”
她问得天真,全然不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妥。
容珩被她问得一噎,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轻咳一声,别开视线。
“郡主,我找殿下是为了公事,再说,公主府岂是一般人能留宿的。”
云萝重重的哦了一声,瞬间开心起来:“可是我上次去找阿姐,萧……”
她话没说完,旁边的云霆猛地拉了下她的袖子,低声打断:“阿姐,时间不早了,再不去就晚了。”
容珩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萧桓是他心头永远的痛,可现在又多了一个顾清淮……
雪后的宫道有些滑,云萝走得很慢,却还是忍不住凑近容珩,压低声音:
“容公子,你心里喜欢的,是阿姐吗?”
容珩藏在袖子里的手慢慢收紧,他垂着头,眼睛一直盯在地上。
云萝自顾自的说:“我阿姐那样的女子,聪慧又厉害,模样更是没得说,世间少有,若我是男子,我喜欢。”
容珩侧过头,看了身旁一脸认真的小姑娘一眼。
“郡主直率可爱,并非世间少有……” 他顿了顿,“而是仅此一位。”
云萝先是一愣,随即心花怒放,脸颊飞起更浓的红霞:“真的吗?”
声音里带着雀跃,人也更活泼了许多:“容公子,其实我之前想邀请你来着,可是,我又不知道你住在哪里……”
容珩俊美的脸上泛起笑容:“多谢郡主记挂,赴宴还想着我。”
云萝还没说话,前面宫女的脚步声便响了起来:“郡主,世子,公子,宴席就要开始了,请快些随奴婢进去吧。”
他们踏入大殿时,宴席才刚刚开始。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混着新烫酒水的气息。
宫女们正把晶莹剔透的蜜渍火腿和琥珀色的开胃羹汤端上来。
他在靠近殿门的位置坐下,两侧的紫檀木案几前,官员们正三三两两的寒暄着,时不时的往屏风后面望去。
对面席上,谢然已经落座,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
他今日穿了件墨色兽纹常服,正漫不经心的把玩着一枚玉扳指,目光懒散的扫过殿门正好和容珩的视线撞个正着。
很快,云煜扶着荣安大长公主从屏风后转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清丽脱俗的姑娘。
众人赶紧行礼,落座,一套客气的寒暄和礼仪过后,宴席才算正式开始。
丝竹声起,一群舞姬翩然入场。
领舞的姑娘,身着水蓝色广袖留仙裙,同色轻纱覆面,只露出一双秋水般的明眸。
她随着乐声翩然起舞,舞姿流转,轻盈优美,水袖翻飞间,目光始终含蓄多情的看着云煜。
“这舞娘瞧着面生,是谁家送来的?跳得倒有几分新意。” 不远处的王美人,低声问身旁的人。
林婕妤用团扇半掩着唇,声音压得更低:“我猜,保不齐是谁家送来的,毕竟宫里的舞姬可不敢这么看着陛下。”
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不再多言。
赵平乐呵呵地看着舞蹈,手指随着节拍轻轻敲击桌面,看起来很是满意。
一舞结束,曲静婷盈盈下拜,云煜微微的点了点头,说了句“赏”,便再无下文。
曲静婷就半跪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就在她正尴尬的时候,云萝抬头扫视了一圈,忽然开口:
“皇帝哥哥,柳娘娘呢?她怎么没来?她一个人过年,多可怜啊。”
刹那间,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荣安大长公主轻轻的拍了一下她的手背:“云萝,在你皇帝哥哥面前不得胡言。”
云萝吐了吐舌头,把刚端上来的一块甜糕塞进嘴里嘟囔着:“祖母,我又说错话了?”
云煜的脸上闪过些许尴尬,端着金杯的手不上不下的卡在那里。
方才还乐呵呵的赵平,用余光狠狠剐过云萝天真无邪的脸,即又飞快的垂下眼皮,将汹涌的杀机掩盖在浓密的睫毛之下。
云霆赶紧站起身,声音清朗从容:“陛下,阿姐年幼,她只是感念佳节,以为阖宫团圆,并无他意,冲撞之处,请陛下恕罪。”
谢然挑起眉,慢悠悠地端起酒杯,凑到唇边,完美的遮住了那上扬的嘴角,只有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烁着看戏的兴味。
云煜将酒喂进嘴里,对着云霆摆摆手:“无妨,云萝还小,朕当然不会怪她。”
“还是皇帝哥哥仁厚,赵丞相,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柳娘娘好歹也是你家的外甥女,这大年下的,你怎的也不叫人去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