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朝廷早就已经开始休假了,毕竟正旦是全年最长的假期。
正在太医署里值班的许妙手,被两个小太监一左一右架着胳膊一路小跑拖进采薇阁。
一路上连句完整话都没让说出来。
小太监帮他提着药箱,跑得官帽都歪到了一边,花白的胡子在风里一抖一抖。
领头的太监跑得倒是快,转眼间人影都不见了,就剩下一句话。
“许太医,快走两步,娘娘等着呢!”
许妙手只剩喘了,心里把太医令赵高骂了七八遍。
安排谁不好,偏偏落在自己头上。
好不容易被半拖半拽的弄进内殿,站在门口说死也不走了。
“就算是上吊,也得让我把气喘上来。”
太监拿着他的要想走进去,恭恭敬敬的回话。
“娘娘,许太医来了。”
他往外看了一眼:“正在门口喘呢。”
婉容有些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许太医,这大年下的还劳烦您。”
许妙手行了礼,客气了一下,“娘娘客气了,是臣该做的。”
他打开药箱拿出脉枕放在桌上。
“您可是哪里有不舒服?”
婉容垂眼往自己的小腹上打量着,手正放在上面。
“本宫的月信没来,这些日子总是有些头晕眼花,还恶心想吐。”
听到这许妙手先是稍微愣了一下,然后把手搭上腕脉。
脉象滑而流利,如珠走盘。
嘴角稍微抽了抽,“娘娘,恭喜您,您是有喜了。”
他一点意外的表情都没有,好像早就猜到些什么似的。
“已近两月,脉象稳健,臣给您开服温和的方子,让您没那么难受。”
婉容也很平静,“那就多谢了,大雪寒天的还跑一趟,春芽。”
一个婢女从屉子里拿出一张早就备好的银票,双手递到许妙手面前。
“这……不太好吧,替宫里的各位主子们诊病是分内之事。”
婉容脸上的笑容更胜了些,亲手把银票放进他的药箱里。
“别客气,就当和本宫一起同乐了,这个消息还要劳烦你告诉皇上。”
“是,谢娘娘恩典。”
许妙手赶紧行礼,斟酌着开了个方子。
临走的时候心里还犯嘀咕,这位婉娘娘怎么看起来这么沉得住气。
皇帝不育的事他是知道的,这么多年都没有一个人能怀上。
她就一点不意外?
消息是他亲自送进乾清宫的。
云煜正在批折子,听他说完,悬在半空的笔啪嗒一声掉在奏折上。
“你……你说什么?”
他明显有些不敢置信,欣喜的过了头。
“陛下,臣不会看错的,臣恭喜陛下。”
云煜双手用力的按在老头儿的肩膀上,用力的摇晃了几下。
许妙手感觉自己都快被晃散架子了。
看着许妙手一直连续不断的点头,他高兴的冲出门外,差点摔了一跤。
“陛下,您慢点!”
冯全跟在后头追,跑得气喘吁吁。
云煜一路跑进采薇阁。
婉容正要起身行礼,被他一把按住。
“真的?”
云煜攥着她的手,“婉容,朕不信许老头,朕要你亲口说。”
婉容仰着脸看他,摸了摸他潮红的脸,点了点头。
“臣妾开始也不敢信,但许太医说是的。”
云煜大喜,高兴的有些手舞足蹈。
“好……好!真是太好了,朕有孩子了!朕终于有孩子了!”
他在婉容的额头上重重亲了一下,“婉容,替朕把他生下来,一定。”
“冯全!冯全!”
“传旨,六宫上下,所有人,赏三个月月例!不,赏半年!”
“尚衣局、尚膳局,给婉嫔……不,给婉妃!即日起晋婉容为妃!”
“一切用度,加倍!朕要最好的安胎药,最好的补品,最好的衣料,都要最好的。”
“陛下,”冯全哈着腰,脸上堆满笑,声音很低,怕婉容听到。
“内库的账上实在有些不富裕,年下各宫本就比平日用度多,眼下实在有些紧。”
云煜终于是有些反应过来了,刚拨了十万两出去。
他想动用赵平被查封的银子,可好几个月了,一直都说还没理清楚。
没理清的账能看不能花,云煜眼馋的很,但又不好出面催促。
这可怎么办,话都说出去了,满宫的宫女太监都听见了。
婉容看出了他的为难,轻轻扯了扯云煜的袖子。
“陛下,别为这些事为难了,赏赐、晋位,臣妾都不在乎,能平安生下孩子就行。”
婉容懂事是出了名的,可她越是这样,云煜就越觉得窝心。
他是皇帝,连一点像样的赏赐都给不起?
“婉容,朕知道你不好这些,但,朕不会委屈了你,你先好好歇着。”
云煜也不知道是怎么走出采薇阁的。
明明头上阳光灿烂,可他心底却是阴霾一片。
冯全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的迈着碎步。
“陛下,”冯全小声开口,“要不,赵长公主殿下想想办法?”
云煜脚步停下。
站在宫道中央,来来往往的宫人们都跪了下去。
他,盯着地上青砖的纹路,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收拢,又松开。
终于叹了口气,“走吧。”
寿康宫比别处更静些,院子里倒是干净的很,没有什么过多的装饰。
云煜进去时,荣安正在和云昭坐在窗前的软榻上闲聊,不时有笑声传出来。
云昭先是微微欠了欠身,云煜行过礼后就坐在一旁。
他接过云昭递来的柑橘。
这个季节倒也新鲜。
“皇帝,你尝尝,阿昭送来的,甜得很。”
荣安见云煜心不在焉的,似有心事。
“怎么了?朝堂上的事吗?”
云煜把橘子放下,摇了摇头。
“祖母,是桩喜事,婉容……刚诊出喜脉,快两个月了。”
荣安一听,高兴的很。
“那可是大好事一件,你总算是有了后,怎么,我看你反而倒不怎么高兴?”
云昭把剥好的橘子放在荣安榻边的盘子里,拿过湿帕子,慢慢擦着手指。
她看向云煜,声音柔和。
“那可要恭喜陛下了,婉嫔的身子可还好?太医怎么说?”
“都好,脉象稳。”
他心里高兴,却也为难。
脸上想笑,但也没笑出来。
“只是……这是朕的第一个孩子,本想办的热闹些,给些赏赐,再给婉容晋一晋位份……”
荣安拍了拍他的手。
“应该的,该好好热闹热闹!”
云煜的脸上带着些许尴尬和犹豫。
“就是手头有些紧,但又不想坏了婉容的心情,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