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园的暖阁里，暖和得有点燥。
云煜倚在榻上，身上搭着条羊皮毡子，看花色正是谢然卖的那批。
桌上摆着碟刚进贡的蜜橘和冒着热气的雪芽香茗。
婉容挨着他坐着，终于有些显怀了，脸色有些白，时不时的瞄向自己的小腹。
窗棂外头，几枝晚梅斜斜的支棱着，红白相间的很是好看。
“今儿个天好。”
婉容声音柔柔的，拿了个橘子慢慢剥。
“陛下也该松快松快了，前阵子……真是熬坏了。”
云煜点头，把手放在她的小腹上轻轻的抚摸着。
“也不知道是个皇子还是公主。”
他很喜欢婉容肚子里的孩子，毕竟这么多年就这一个，脸上欣慰，心里高兴。
正想着，冯全躬着身子进来了，脸上笑得像一朵开败了的老菊花。
云煜可一点都不想看见他，每次带来的都是坏消息，刚想撵他出去。
他就说话了：“陛下，老奴听外头都在夸您是真龙转世，仁德无双。”
“这场瘟疫来势汹汹，要不是陛下您当机立断，哪能这么快就压下去？”
“还说您爱民如子，是位明君。”
云煜放在婉容肚子上的手停了一下。
“行了，少拍马屁。“
他自己心里清楚，这些事都是云昭操办的，跟他可一点关系都没有。
但百姓感谢的是他，他心里也很高兴。
冯全把腰弯得更低了：“陛下，这是真的，老奴可不敢有半个字的欺瞒。”
婉容拍了拍云煜的手，“皇上，公公说得在理。”
“臣妾在宫里，也听底下人议论，虽然是公主出力，但也要您大力支持不是？”
云煜开始有些心动了，觉得婉容说的也有些道理。
“长公主帮陛下除疫，终究是看着您的颜面，替您守着天下。”
冯全走近两步，“娘娘说的是，长公主殿下对您的心那是真的好。”
“老奴真心替您感到高兴。”
云煜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不少，嘴咧的也更大了些。
他把一瓣橘子放进嘴里。
很甜，汁水足。
那股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甜到了心口里。
“阿姐她……”云煜喉结动了动，“确实辛苦了。”
“等咱们的皇儿出生，就请阿姐来赐名，她学问好。”
婉容笑着点头称是。
熟悉的脚步声又在外头的走廊里响起。
云煜的心头不免有些紧张，每次听到这个声音好像都没什么好事。
他皱起眉，刚浮起的笑意凝在嘴角。
来的人是萧桓。
肩上还带着风雪，靴面上还有污迹。
“陛下，南疆，八百里加急，密报。”
他将一封密信双手递了上来。
云煜有些不耐烦，看了半天也没伸手接。
他可一点都不想知道，这两天安生的日子他还没过够。
“陛下，还是先看看吧。”
萧桓低着头，声音依然一板一眼的传过来。
云煜没办法，只好伸手去接，上面的落雪阴湿了半个角落。
不看还好，越看越心惊，越看越害怕。
“陛下，您怎么了？”
婉容看着他惊慌失色的脸色和微微发抖的手臂，赶紧搀扶。
“萧桓，你告诉朕，这不是真的。”
“容，容珩……他居然反了……”
萧桓跟没听见一样，不意外，不仅没说话，连个表情都没给。
“他不是应该早就死了吗？啊？”
他用力的抓着萧桓的衣领摇晃着。
“南疆王，居然没能杀的了他……还真是……荒唐。”
“他哪来的兵？何来的本事？”
云煜开始在殿里走来走去，一边痛斥容珩的作为，一边哧呼哧的喘着粗气。
“一个为质五年的庶子，凭什么反？”
“早知如此，当初，朕当初就应该杀了他！”
“冯……冯全！”
云煜突然停住脚步，“去，去把户部，都察院，还有兵部……兵部那个谁……”
“谁来着，都让他们立刻滚过来，去，去传！”
冯全眼前发黑，连滚爬爬的出去传旨。
婉容端了杯茶：“皇上，您别急，不妨听听各位大人们怎么说。”
云煜闭了闭眼，双手撑着头。
看不见表情，但声音却能听得出颤抖。
“婉容，你说朕……朕是不是……不适合当皇帝？”
“为什么赵平一死，就闹出这么多事来？”
头发被他抓的有些凌乱，“你说，朕该怎么办？”
他抬起头，双眼通红。
萧桓悄无声息的往殿外挪了几步，打定了主意不说话。
很快，周放、邓愈、王振三人急匆匆赶来，大冷的天头上却冒出细密的汗珠。
云煜稍微调整心神，看了他们一眼。
“南疆王暴毙，容珩夺了南疆王的位置。”
三个人彼此看了一眼，略显意外，但都没吭声。
“现如今他带着兵已经打到雍城了，你们，怎么看？”
周放倒是十分乖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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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现在可不是打仗的好时机，国库空……”
“国库空虚，没钱，没钱，什么时候问你都没钱。”
云煜不耐烦的打断他。
“那我问你，现在外邦来侵，这个仗打不打？”
周放说完赶紧闭嘴。
“朕现在要平叛！粮饷，器械，户部能拿出多少？多久能备齐？”
“陛下，臣只能说尽量筹集，至于多少确实不敢保证。“
“那你呢？王振，你的兵册呢？能出多少兵？又有多少马？”
王振也一直低着头。
“皇上，自古以来寒暑不交兵，这是规矩，您看能不能再给点时间……”
“时间？跟朕要时间？这仗是朕要打的吗？”
“皇上，”一直沉默的邓愈终于开口。
“要不，咱们先派人去谈判，看看容珩到底想要干什么。”
“如果要是能和以往一样谈和，那万事都好商量。”
云煜干脆把军报甩过去。
“自己看，看看这语气态度，是想谈和的样子吗？”
“兵部没人没马，户部没钱没粮，你们想怎么样？”
“是不是要双手恭迎容珩来当这个皇帝！”
他气得把手边的琉璃碟一把掀翻在地上，哐当一声脆响，碎片和橘肉汁水溅了一地。
“要不，朕就派你们仨，一起去南疆，用你们的七寸不烂之舌把他给我说服。”
“否则，你们一个两个的就都不要给我回来了，听见没有？”
邓愈还想开口再说点什么，又看了一眼云煜气急败坏的脸色。
终于还是忍了下来。
“不想去的话，就给朕回去筹备粮草兵马，朕给你们十五天的时间。”
“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