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州城墙就在眼前。
容珩勒住马,抬头看那灰黑色的墙砖。
很高,很厚,墙头上插着的旌旗在风里飘着。
守军不多,稀稀拉拉地站在垛口后面,连往下看的兴致都没有。
很安静。
“开城门——”城楼上传来拉长的喊声。
厚重的城门在刺耳的嘎吱声里,缓缓打开一道缝。
不多,刚好够几匹马并行。
高阳王从门里策马出来,一身锦袍,满面笑容。
他年纪不轻了,鬓角已经花白,但依然身姿挺拔,有股与生俱来的贵气。
到了容珩马前,他勒住缰绳,脸上带着笑意,嘴里的白雾随风飘走。
“南疆王,别来无恙。”
“王爷,托你的福,还活着。”容珩稍微欠了欠身。
他把马往旁边带了带,做了个请的手势,“进城吧,外头风大,我备了酒,给你接风。”
容珩看见他满心的不痛快,信里写的那些事,没有一件是能帮上忙的。
“那就,多谢王爷的好意了。”
他挥手,让大军在城外驻扎,自己带着亲军跟着高阳王往里面走。
路两旁的百姓们探头探脑的看,眼神里好奇多过恐惧。
几个孩子追着马队跑,被大人拽了回去。
酒席摆在后院暖阁里,炭火烧得旺,一进门热气就扑过来。
几杯酒下肚,高阳王话多了起来。
“你是不知道,京城那边现在乱着呢。”
他给容珩斟满酒,叹了口气,“皇上病了,病得突然,太医说是急火攻心,可我听说……”
他凑近些,“怕是被人下了药。”
容珩安静的坐在他对面,不用问都知道他想说什么。
“难道王爷的意思,是说下药的人是殿下?”
容珩没碰酒杯,甚至连筷子都没拿。
高阳王拍了拍他的胳膊,“有些话不必明说,你我心里都清楚。”
“要说这女人啊,心狠起来,比男人还毒。”
容珩想着他说的话,有些认同,至少,在他眼里,云昭是心狠的。
“王爷,我对大晟的内务不感兴趣,之所以选在这个时候起兵,完全是因为我急需树立声望,南疆王的椅子还没稳。”
高阳王听完乐了,他放下酒壶。
“知道,当然知道,所以,你选这个时候是选对了,里边的瘟疫还没散,城外乱葬岗都填满了。”
“百姓私下里怨声载道,都说朝廷不顾人命,只顾着粉饰太平。”
“所以,你来收复民心,重建声望,这不是最好的时机吗?”
高阳王见他有些无动于衷,随即转换了话题和脸色。
“莫不是你还念着过往和旧情?”
“倒是昨天夜里,有人看见长公主一个人去了揽云阁,待了快两个时辰才走。”
容珩的心里一动,脸上那股森然的冷意减退。
“哎!”高阳王把酒杯撂在桌上,“要我说,女人难成大事,就是太感情用事了。”
容珩端起眼前的酒杯晃了晃,那股酒气有些刺鼻。
他闻了闻,终于抬头一口闷下。
高阳王跟个话唠一样,一边说着,一边拍着自己的胸脯。
“你放心,粮草丰富,你放心去,这些日子我可没少划拉。”
容珩拿过酒壶,分别给两个空杯倒满。
“那便,谢过王爷了。”
高阳王低下头夹菜,并没有看向他的脸。
“王爷,我有件事想问,你一定清楚。”
他说的很笃定,怕眼前这个老滑头跟他打岔,故意这么说的。
“你的身后,站的是人,还是利益?如果是人,是公主还是皇帝?如果是利,共享天下可好?”
高阳王手一顿,他没想到容珩年纪轻轻居然能问出这个。
他抬起头,“南疆王,我们合作这么久了,你还信不过我?”
他信不过,因为之前从来没认真的谈过这个问题,眼前的大晟就像一块待宰的肥猪肉,谁看了都会流口水。
“我看中的当然是利,这人,年纪大了,什么名什么地位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能给子孙后代留下点更实用的东西,你说对吗?”
容珩点头,他很满意他的回答,至少,目前很满意。
至于其他的,以后再说吧,他还来不及想这些。
容珩端着酒杯一杯一杯往嘴里倒,直到觉得自己喝的差不多了便起身告辞。
高阳王醉醺醺的也没多留,他前脚刚跨出门槛,后面的呼噜声就想了起来。
容珩脚步没停,径直出了暖阁。
外头的冷风一吹,把屋里那点浑浊的酒气吹散了。
他深深吸了口气,一股寒意直达胸腔,让他清醒了不少。
街道两旁的灯笼昏黄的光晕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高阳王的话在他脑子里打转,可他却一点感觉都没有。
不,不能说没有。
他只是不在乎。
皇帝是死是活,百姓是怨是怒,这些都跟他没关系。
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就是云昭去了揽云阁,那是他的院子,她一个人去做什么?
难道,始终是放不下他,还是觉得有些对不住他?
想到这里,他的嘴角微微往上勾了勾,露出了多日来第一个笑容。
直到被人引到寂静的别院,他才一个人坐在书案前。
烛火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来晃去。
看着眼前的纸,他抬手开始研墨,提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落下去。
想了半天,才开始落笔:
“公主殿下亲启。”
写完了开头,又停了很久。
“不知殿下是否还记得我。”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很认真,像在刻字。
“我听了你的话,夺了南疆王的位置。”
嘴角扯了扯,扯出一个讽刺的笑。
听她的话?
是啊,他这一生,好像都在听她的话。
一切都从她让他帮忙稳住柳贵妃的胎开始。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
她让他回南疆,他就回去。
她让他夺王位,他就去夺。
“如今,我回来了。”
他顿了顿,墨水在“来”字最后一笔上聚了一小团。
“是打回来的。”
笔尖用力,几乎要戳破纸背。
“当初,你我在水里曾经说过的话,你兑现了,我也是,如今,我站在了这里,一个能够足以让你看见的地方。”
写到这里,他放下笔,看着那几行字。
他想起离开南疆前最后一场大雨。
他站在王宫最高的露台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军队。
雨浇在身上,冰冷刺骨。
有人给他撑伞,他推开了。
那一刻他在想她会不会看见。
会不会在某一天,听到消息说,那个她曾经舍弃的人,带着千军万马回来了。
容珩重新提起笔。
“如今,可曾后悔?”
他写不下去了。
后悔什么?
后悔自己救了个叛徒?
还是后悔……在他和萧桓之间,选了萧桓?
笔尖有些颤抖,他盯着寥寥几行字看了很久。
折好,塞进信封。
火漆封口的时候,蜡油滴在手上,烫出一个红印。
“来人。”
亲卫推门进来。
“把这封信,”他把信递过去,“送去京城,长公主府,亲手交到她手里。”
亲卫接过信,迟疑了一下:“主上,万一……长公主不见……”
“她会的。”容珩打断他,“她会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