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府花厅里，沉水香香气幽然，冰鉴吐着丝丝凉意，压住了夏末的燥气。
紫檀木的家具泛着幽光，墙上悬挂的前朝古画，透着一股富贵和清雅。
赵平一身家常的宝蓝绸衫，手里捻着两颗温润的玉胆，脸上挂着温善的笑意。
“炳荣老弟，咱们可是有日子没好好坐下喝一杯了。”
他声音不高，带着点长辈般的关怀。
“听说你最近为西山大营粮饷的事儿，又跟户部那群人拍桌子了？”
语气里满是理解和淡淡的无奈，仿佛自己也是被那群“不懂事”的官员所拖累。
定远侯周炳荣端起茶碗品了一口，不住点头：
“劳赵相挂心，粮饷之事，是有些阻滞，那些户部的老爷们，哼，精打细算过了头，还需费些口舌。”
“国之干城，岂能亏待？”
赵平微微颔首，玉胆转动不停。
“此事，老夫会留意，你我同殿为臣，理当相互扶持。”
周炳荣颔首称谢，两个人各怀心事。
赵平话锋一转，轻轻的敲了敲桌面。
“说来，孩子们都大了，看着他们，才真觉日子过的快。”
“老夫那不成器的三丫头，前些日子刚行了及笄礼，她母亲总想为她寻个门当户对，品性端方的良配……”
周炳荣眼神微凝，知道正题来了。
他不动声色，静待下文。
“思来想去的，这满京城勋贵子弟，论家世门第，论少年老成，老夫倒是瞧上你家长公子。”
“不知炳荣兄……意下如何？”
周炳荣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
赵平权倾朝野，势力如日中天，与之联姻，的确是一门好亲事。
而周扬娶了赵家女，前程自是一片光明。
但……赵平此人，心思深不可测。
他愿意把自己的女儿嫁进周家，图什么？
图他手上的兵权？
这老狐狸，还真是狡猾。
他面上不显，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相爷谬赞了，周扬那小子，性子还需打磨，不过能得您青眼相看，许配千金，实乃大幸，亦是我周家之荣。”
他立刻站起身，端起茶盏，以茶代酒。
“这门亲事，我周炳荣，求之不得！”
他当然要这么说，也只能这么说，自己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何况，他也不想拒绝，毕竟这门亲事，是抢也抢不来的。
“好！好！”
赵平大笑，光洁细嫩的脸上泛起层层细纹，一看就是保养得极好，不仔细看根本猜不出年纪。
“你我两家便结下这秦晋之好，守望相助，共保社稷安稳！”
他轻轻放下茶盏，脸上的笑容却渐渐淡去，染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悲戚与沉重。
周炳荣看着他怅然若失得神情，大概也猜到了他想说什么：
“相爷，可是想起了难过之事？”
赵平长长一声叹息，带着沉重的疲惫和痛楚。
他转动玉胆的手指停了下来，微微颤抖。
他抬起头，眼中竟隐隐有水光闪动。
“炳荣兄，说起来砚儿他……”他顿了顿，“走了也有些日子了。”
周炳荣连连点头。
“白发人送黑发人，世间至痛……相爷节哀，令郎一表人才，前途无量，如此横死，确实令人扼腕，唉！”
他摇头叹息，眼中是实打实的惋惜。
赵平闭上眼，两行浊泪竟真的从眼角滑落。
“说到头也是老夫得错，若是当初不同意这桩婚事，也许砚儿就不至于……这般枉死。“
周炳荣轻轻得拍了拍赵平的手臂以示宽慰。
“这事我也听说了，只知当时是公主的婢女指认，并无其他实证，可谁知道公主她竟然……”
赵平痛苦的摇头，双拳紧握，指节发白。
“昭宁骄纵老夫是知道的，可没想到她这般无情，若她真不喜，这姻不联也罢，至于，至于连条活路都不给吗？”
苍老的低语控诉里，充满了无力和无奈，丧子的锥心之痛有口不能言。
他把这种顾全大局的隐忍，将一个“忍辱负重”的忠臣慈父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周炳荣看着赵平这副模样，心中也是万分同情。
他与赵平政见未必相合，但同为父亲，这份丧子之痛是相通的。
赵平的“不敢追究”，更让他感受到昭宁长公主权势的滔天与恶毒狠辣。
“赵相深明大义，忍常人所不能忍，在下佩服。”
周炳荣抱了抱拳。
“这事老夫占你这边，身为当朝公主，这般行事，未免太过酷烈了些。”
他这话，既是安慰，也表达了对云昭的不满。
赵平深吸一口气，抹去腮边泪水，像是用尽全力才平复下激荡的情绪。
他看向周炳荣，眼神复杂，既有悲痛未消，又带着一种托付般的郑重。
“所以啊，炳荣兄……”
“孩子们的事，更要慎重，让他们结为连理，彼此扶持。”
“在这风波诡谲的京城，也算多个依靠，给咱们这些老头子，留点念想和福报吧。”
他将丧子之痛与儿女婚事联系在一起，既有情有义，又拉拢亲贵。
把政治联姻裹挟在了“寻求慰藉”和“积福”的温情外衣下。
周炳荣心中了然。
赵平这是在借丧子之痛，强调联姻的必要。
也是在暗示两家结盟，拉拢他应对来自云昭的潜在威胁。
他立即会意，随声附和道：
“相爷所言极是，周扬能娶三小姐是他的福气，您放心，日后，周某定当善待新妇，不负赵相所托。”
赵平脸上终于露出欣慰的笑容。
“听侯爷如此说……老夫便放心了。”
他举起茶杯引开话题。
“对了，立秋后皇家要筹办琼林恩宴，不妨借这个机会，让两个孩子见一见，多熟悉熟悉，你觉得呢？”
“相爷邀请自然奉陪，听说荣安大长公主回京，她心里一直向着昭宁公主，想必此番更难应付了。”
周炳荣眉间似乎多添了一丝担忧。
“侯爷多虑了，两个女人而已，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两人相视，各怀心思的笑了起来。
花厅内，沉水香依旧袅袅，能掩盖住空气中霉湿的气味，却无法掩饰昭昭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