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尘脸上的震惊只持续了一瞬，快得像是云萝的错觉。
他很快垂下眼，用袖子轻轻擦拭着衣袍上的水渍，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温和。
“姑娘说笑了，世子爷雅趣，收藏甚丰，不过在下只是一个抚琴的，哪里能知道主子们的珍玩宝物。”
他避重就轻，试图将话题带过。
云昭却不接他的话茬，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像是随口闲聊，又像是步步紧逼。
“噢？是吗？我倒是好奇，谢世子那跳脱的性子，怎么忍得住不拿出来显摆？除非……是见不得光的东西，嗯？”
跳脱？
说不着调更准确些吧，典型的纨绔子弟做派，吃喝玩乐的祖师爷，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他玩不着的。
墨尘不再擦拭衣袍，只是鲜有好奇的再次打量。
眼前这位贵客，绝不仅仅是来听曲寻乐那么简单。
她每一句话都带着钩子，精准地抛向最要命的地方。
“姑娘，”他声音依旧平稳。
“浮生阁是听曲解闷的雅处，不论其他，若您对奇珍异草感兴趣，或许该去城东的花市逛逛。”
这是在下逐客令了。
虽然语气恭敬，但意思很明显——
不该问的别问，问了也是白问。
云萝在一旁手心冒汗，可她却未曾听出弦外之音，低头一看竟是热栗子烤的。
云昭无所谓的摊摊手，身体向后靠回软榻。
“瞧你，紧张什么？不过是闲聊罢了。”
她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微凉的茶，抿了一口。
“行了，曲子听了，茶也喝了，也没什么意思，云萝，我们走吧。”
啊？这就走了？
云萝一愣，还没反应过来。
说好的一屋子的花美男呢？
到现在也只看见了俩，好不容易来一趟，是不是有点亏？
眼见云昭已经站起身，“姐，我们可是刚来，我连茶都还没喝一口呢。”
云昭拿起一旁的斗篷重新披上，系带子的动作干脆利落。
“怎么，这时候不怕姑祖母找你算账了？”
“可是，来都来了，时辰还早呢。”明显一副不想走的模样。
云昭见有外人在，低声在她耳边低声说道：
“怎么，才一晚上的功夫，就把你的容公子抛诸脑后了？”
墨尘显然也没料到她会突然要走，怔了一下，才连忙起身。
“在下恭送二位姑娘。”
“姐……难得听到高雅曲风，不如多听一曲吧。”看得出她恋恋不舍。
云昭把斗篷披在她肩上，嘴角扬起一丝戏谑：
“曲风？我看你是看上弹曲的人了吧？”
音量不高不低，足够对面的墨尘听到，两人神色一紧，云昭一把拉起人，毫不留恋的走出揽月阁。
走廊里安静依旧，只有她们踩在厚地毯上的脚步声，闷闷的。
直到走下楼梯，重新闻到那若有似无的茶香和流水声，云萝才小声问：
“姐，真的要走了吗？你……你都还没问出什么呢？要不……再换个人问问？”
云昭脚步略有停顿，掀开风帽看着她。
“来的时候谁说我不守妇德，离经叛道了？现在你倒贪恋起男色了？”
“嘘！”云萝赶紧堵上她的嘴。
“这么多人呢，你别乱说，让人听到多不好。”
“那你是想看看传说中的绿牡丹，还是想坐下继续欣赏美男子？”
云昭又开始朝妹妹下钩子了。
云萝想都没想，“绿牡丹。”
美男子可以下次再来，可绿牡丹是她听都没听过的，宫里都没有的稀罕物件，必须要看上一看。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了浮生阁的大门口，门刚被拉开。
秋风就立刻灌进来，吹散了身上的暖香，让云萝精神一振，像是刚从梦中苏醒一般。
还没踏出门槛，旁边阴影里，响起一个不着调的男音：
“哟，这是哪家的美人儿，来了我这浮生阁，曲不听完，茶不喝尽，就要走？”
“可是阁里的人……伺候得不周到，怠慢了二位？”
那声音不高，更像是刚睡醒，有些随意慵懒，但听起来就是——好听。
云昭收住脚步，却没有立刻回头。
云萝顺着声音望去，侧门阴影里倚着个人。
正是方才她惊鸿一瞥的那个墨蓝锦袍男子。
风将灯笼吹得飘来荡去，而他也在这忽明忽暗得光影下，让人看的更加真切了些。
眉眼生得极好，鼻梁高挺，唇形薄而润，嘴角微微上翘，此刻正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只是那双眼，瞳仁极黑，看人时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打量，像是欣赏什么有趣的新鲜玩意儿，又像是早已将一切看透，懒得拆穿。
他手里把玩着一枚羊脂白玉的扳指，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
“世子爷。”
旁边引路的小童立刻躬身行礼，态度比之前更加恭谨。
谢然的目光一直停在云昭身上，笑意渐深：
“看着面生得很，不知是哪家的夫人小姐，这般有雅兴，夜访——浮生阁？”
云昭隔着披风掐了一把云萝的腿，不想被人看出身份，微微屈膝行了礼。
“不过听闻浮生阁雅致，带舍妹来开开眼界罢了，曲好茶香人更妙，只是天色已晚，先告辞了。”
她回答得滴水不漏，礼数周全，态度却疏离，明确表示要走。
谢然挑眉，慢悠悠地向前踱了两步，那股迫人气息袭来，云萝能清晰的感受到贵气和——痞气？
“是吗？”
他轻笑出声，目光却扫向云萝，看得她躲到姐姐身后。
“听曲看舞也就罢了，这位姑娘倒别致，专挑我阁里不对外传的曲子听，还对我那几盆见不得人的花草……了如指掌？”
云萝只觉得眼前的人每近一步都压迫感丛生，她轻轻扯了扯姐姐衣袖：
“姐，要不咱们走吧，绿牡丹也不是非看不可。”
云萝紧张得大气不敢出，只觉得这位世子爷笑起来比不笑还让人害怕。
谢然一听，露出一个原来如此的表情。
“我这没见过世面的妹妹倒是对那些取巧的玩意儿有兴趣，若是珍物，不看也罢。”
这哪是不看也罢，这明明就是非看不可。
谢然终于站在两人面前，他足足高出云昭一个头，云昭甚至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
是花香？果香？还是松香？
他微微俯身，却凑近了云萝耳边，云萝紧张的立刻挽住姐姐的手臂，可脸颊却莫名其妙的红起来。
“你呢？你想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