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西山围场，天高云阔，草木上还有一层淡淡的露珠，风里带着凉意和枯草的气息。
白日里的狩猎喧嚣已过，夜幕垂下，皇家行宫前的空地上燃起篝火，御宴正酣。
酒肉香气混杂着丝竹管弦之声，云煜脸上带着些微醺，目光却时不时飘向身旁不远处的林才人。
那林清姿，人如其名，不仅舞跳的好，身体轻盈，长相娇媚，最重要的是年纪小，性子活泼，深得云煜喜爱。
今日围场上他亲自教了她几手骑射，此刻正小脸兴奋泛红，挨着皇帝小声说着什么，眼神里全是崇拜。
两人四目相对满眼的情意，脸上的娇嗔和小皇帝的宠溺，是个人都能看得出来。
这一幕，刺得雍容华贵的柳含章眼角生疼，忍着心里的怒气，用手轻轻扶着略有突显的假肚子，算算时间已经六个月了。
酒过三巡，气氛正热。
柳贵妃忽然轻轻“哎呦”一声，吸引了众人注意，云煜也朝着她看过来。
“陛下，好像孩子踢了臣妾一下。”
云煜面上并无笑意，只是点了点头，随即又喝下林才人喂过来的桃花酿。
柳含章怒意上窜，身旁的高嬷嬷能清晰的看到她额间突突正跳的青筋。
“林妹妹。”
她扯出笑容，“本宫看你年纪小，原不该多说，只是御前宴饮，自有规矩体统。”
“臣子们都在，你这般凑在陛下身边窃窃私语，成何体统？莫不是家中没教过你规矩？”
林才人赶紧收敛笑意，慌忙起身告罪。
“贵妃娘娘恕罪，臣妾只是……”
“无妨，”云煜的脸庞已经有些微微泛红。
“今日朕高兴，听到镇北王大胜，立军威，稳军心，捷报频传，就当是庆功宴了，大家不必拘束，畅饮便是。”
庆功宴，居然立功的人不在，一群毫无关系的人却胡吃海塞，还真是讽刺的很。
然而这句话不仅刺痛了柳含章，也让赵平心里不舒服。
他端着酒杯，面上仍是一副快意悠闲的模样，笑容就像被刻进深深的皱纹里，虚伪狡诈。
“贵妃娘娘息怒，您如今身怀龙裔，最忌动气，林才人年轻，性子活泼些也是常情，陛下仁厚，想必不会计较。”
这话明着劝贵妃，可谁都能听出话里话外的意思，贵妃有孕，得捧着，林才人不懂事，该管教。
云煜放下酒杯，欢愉的情绪一扫而空，显然有些不高兴，可是他又不敢得罪，只得不咸不淡的说了一句。
“丞相说的对，贵妃有孕确实辛苦，高嬷嬷，赶紧扶着贵妃去养着，想必折腾一日她也累了。”
话没毛病，但是他略有阴郁的脸色全都落入赵平的眼里。
“陛下，既是替谢王爷庆功，人多才显诚意，也更热闹不是？”
远些席位上的云昭，慢条斯理地剔着一块烤鹿肉。
眼皮都没抬一下，却将刚切下的鹿腿肉装进盘中，让秦澜送到了林才人面前。
这个动作不觉让全场人都往她这边看过来，云昭似乎也有所察觉。
她于放下银箸，拿起雪白的帕子，轻轻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潇洒。
她抬起眼，目光懒洋洋地扫过柳贵妃和吓坏了的林美才人，最后落在皇帝脸上：
“皇上，林才人一晚上没吃什么，想必饿了，反正我也吃不完，就送给她尝尝。”
云煜瞬间像找到了台阶，赶紧接话：
“林才人，还不多谢长公主美意？”
林才人如梦初醒般赶紧躬身行礼：“臣妾谢公主关心，定会用心侍奉。”
云昭无所谓的抬抬手，眼神却有意无意的瞟向柳含章的肚子。
“不必客气，你是皇上的人，本宫自不会薄待，秋猎期间如果陛下事务繁忙，不妨来找本宫。”
这话说的明明白白，面上是替皇帝解忧，实则是替她撑腰。
毕竟柳贵妃一人独大，如今还怀了个假胎，凭什么让她好过？
柳含章气的七窍生烟，声音都有些变了。
“想不到公主殿下身份尊贵，居然能看上个才人，要说您这眼光也不怎么样嘛。”
赵平见状饮下杯中酒，悠然落座，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像是在看场好戏。
“贵妃这话说的，”云昭故意脱了长音。
“太对了，林家妹妹年轻，活泼些才有趣，陛下日理万机，难得松快片刻，难道后宫不是取悦帝王的？”
柳含章说的当然对，她眼光要是好前世能看上赵砚？还选他做驸马？
后半句则是慢慢嘲讽，怀了孕就该安心养胎，毕竟后宫的女人是生产工具。
只有两个作用，要么身子好能生养，要么性子好能讨好，反正说来说去就是伺候人的玩意儿。
柳含章紧紧捏着手里的玉杯，直节分明的手指上青筋凸起。
她忍得很是辛苦，身后的高嬷嬷有些担心的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
云昭见柳含章忍着，当然不愿放过了，转过头对云煜说道：
“陛下，你年纪也不小了，后宫里只有她们两个也太单薄了些，适时纳新人了，我倒是看中了几个，不如……”
赵平硬生生的将她打断，顺势接过话：
“公主殿下，您担心陛下是好事，可就算选秀纳新也是由礼部操持，公主就不必为此忧心了吧？”
“是啊，丞相大人说的是。”
柳含章实在是没忍住，虽然脸上还是带着点笑，可却能清晰分辨出更多的是怒意。
“不过，殿下是觉得臣妾侍奉的不够周到？”
云昭连个眼神都没给赵平，再次看向柳贵妃，眼神里没什么温度，语气却显得格外体贴。
“瞧瞧，误会了不是，本宫是心疼你，贵妃怀孕本就娇贵。”
“如今最要紧的是安心养胎，何必为这点小事劳神动气？若是惊扰了龙胎，岂不是因小失大？”
实在是太体贴了，句句话都疼在了柳含章的心窝子上。
因她有孕皇帝有了新宠，而她最大的倚仗就是肚子，还暗讽她小题大做不稳重。
这不是当着众大臣的面在教训她不知好歹，关键还说的那般亲切自然。
柳含章气得胸口起伏，脸上粉都快挂不住了，偏偏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赵平还想帮着找补，却被云昭抢先堵了回去。
“莫不是贵妃不喜陛下选秀？可你也要知道，皇室子孙必得枝繁叶茂才是，只靠你一人哪够呢？”
萧桓一直默默的站在皇帝身后，眼前的事看得一清二楚，看着云昭那生动的表情和犀利的言语，莫名的皱了皱眉。
瞧着她那双微醺的醉颜和戏谑的眼睛，就莫名想起那晚在公主府。
她也是这样看他，手指点着他的胸口，问他这里和那里……硬不硬。
萧桓喉结无意识的滚动了一下，心底窜起一股无名火。
说不清是什么，他后退了一步，把自己埋进阴影里。
“哎呀呀，好好的宴席，怎么说起规矩体统了？”
一个轻佻带笑的声音打破了这紧绷的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