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傍晚带着些许寒意,公主府暖阁里却热气蒸腾。
紫檀木桌上摆着的铜锅咕嘟咕嘟滚着奶白的汤底,各式鲜切的肉片菜蔬摆了一桌。
云昭今天穿着素雅,发上只插了一枚灵芝竹纹玉簪,那是云煜亲手为她打造的,可此时显得无比讽刺。
她正摆弄手中的酒杯,眉目间似有淡淡愁容,很快的,又一扫而光。
容珩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总是若有似无的留心着,却不显得无礼和轻慢。
“殿下今日瞧着倒是颇有闲情雅致,怎的置办起暖锅了?”
云昭将杯中酒饮下,腮边似有红云,妩媚动人。
“桌上有菜有肉有料,各有不同,正如眼前的你们各有千秋。”
容珩起身亲自替她斟满。
“殿下说的是,只是……长春宫那位,此刻恐怕就没这份福气享受这热汤暖食了。”
云昭夹了一筷嫩菜心,嘴角泛起笑意:
“不会又是林才人惹她妒嫉?”
容珩轻轻坐下,语中似有讥诮之意:
“林才人不过是疥癣之疾,只是她近来总是往荣安大长公主处去。”
“倒也不是个蠢人,这时候还是知道给自己找靠山。”
“可怎么说,假的终究是假的,再这般不知收敛的折腾去,那肚子恐怕等不到瓜熟蒂落,就得提前露馅儿。”
云昭闻言,挑起熟透的菜心送入口里。
“自己作死,倒也省了本宫不少事。”
她放下银箸,发出轻微一声响,“既如此,你挑个日子送她一程?”
一旁的周放和顾清淮一直低着头,不吃不喝,也没说话,只是听了这句,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容珩一笑,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
“是,殿下,臣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挽起袖管替云昭涮了几片嫩肉放入她碗中。
“臣还有一事想请殿下帮忙,不知能否安排巫伯,为陛下请一次平安脉?”
云昭正夹起羊肉的手骤然停在半空,目光缓慢的过度到他的脸上凝视半晌才开口:
“既然发现了端倪,查清楚也好,……或许,姑祖母能帮上这个忙。”
容珩微微点头,算是谢过。
“对了,云萝那丫头最近可有找你麻烦?”
“郡主天真活泼,聪慧灵动,是个不错的玩伴,要说到麻烦,可比不上周公子,他看起来似乎……”
他无意提起,周放刚拿起筷箸的手又放了下去,“想不到容公子的消息这般灵通。”
“也谈不上吧,偶然经过算是巧遇,听说那位柳金珠柳东家可是出了名的豪横,有的可不仅仅是钱。”
容珩将面前的肉推到周放眼前。
周放的脸有些微红,“殿下,柳东家是赵平的左右手,她是要拉拢,可我……“
“我看,不止是拉拢吧?嗯?”
容珩左一句右一句的添油加醋,让周放更有些不知所措。
云昭似乎从他们的对话中捕捉到了什么,会心一笑:
“周放,你有什么打算?如果你不愿意,我不会逼你。”
周放赶紧回话,“殿下,这点小事周放能应对,只是当前,还需要您帮点小忙……”
“说来听听。”
容珩看着周放局促不安的样子,又起了坏心思。
云昭看了他一眼,他便低下头去。
“想请殿下指条路,找两个……身家清白,听话机敏的女子。”
往后,他不说了,因为这纯属他假公济私,他是给周炳荣准备的,专门去恶心他那个嫡母的,这话他当然不能明说。
坐在对面发呆的顾清淮立刻皱紧了眉头,看了一眼,依然当哑巴。
这时,暖阁的帘子被轻轻掀开,带进一股寒气。
谢然不紧不慢的踱步进来,肩头微湿,似是沾了外头的夜露。
他随手解下藏青色的锦纹斗篷,露出里面一身暗绣云纹的墨色长袍,看着倒是比平日稳重几分。
“看来是我来迟了,殿下莫怪。”
他嘴上说着告罪的话,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笑模样。
“刚被点琐事绊住了,自罚三杯给诸位赔罪。”
他当真自顾自连斟三杯温酒,利落饮下,动作洒脱,不见丝毫勉强。
完事了才拿起筷子,朝着翻滚的火锅示意了一下:
“这汤底瞧着不错,我可就不客气了。”
云昭睨他一眼,“能从你谢世子嘴里听到琐事二字,倒也是稀奇。”
谢然正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羊肉在锅里涮着,闻言嘴角一勾。
“不是什么大事,底下人报上来件稀罕物事。”
“说南边黑市流进来一种叫无色仙的香露,名字起得风雅,用处却刁钻。”
他把涮好的羊肉丢进嘴里,连连点头。
“说是用了能让人身带异香,肌肤生辉,就是脑子会迷糊些,性子也格外温顺听话。”
他边说边摇头,“也不知是哪个缺德带冒烟的琢磨出来的,偏生还有人肯花大价钱买。”
容珩轻轻吹着杯中的热茶,“这等旁门左道的东西,也值得浮生阁特意过问?”
谢然不以为然,嘴巴就没停过。
“浮生阁开门迎客,管它黑猫白猫,能攥进手里的银子就是好猫。”
“这玩意儿虽说阴损,可利润惊人,总得知道是个什么路数,免得哪天碍了我的事不是?”
周芳一听突然来了精神,“世子,这东西听起来威力不小,不知道药效多久?”
“噢?周公子也有兴趣插一脚?不愧是商贾出身,嗅觉果然灵敏,这买卖搭上你一个?”
谢然朝他丢了个飞眼,看得顾清淮打个冷颤。
“世子误会了,在下只是想买一些……备用。”
“该不会是想用在柳东家身上吧?”
容珩总是能在最不合时宜的时候说出最不合时宜的话。
周放的脚在桌下用力,狠狠的往容珩那边踢了一脚。
谢然突然放下筷子,扯开话题:
“对了,我刚进门的时候好像听见你说要两个妞?这事找我啊,你找殿下那不是向和尚借梳子?”
云昭刚想说话被容珩抢了先。
“素问浮生阁做的是女人的营生,怎么世子也有这方面的资源?还是涉猎广泛,难怪都说你是京城第一纨绔。”
谢然饮了杯暖酒,很是满足。
“只要赚钱,谢某都有兴趣插上一脚。”
“瞧着容公子年方二十,也该是成家立业的年岁了,不如本世子替你找几位?放心,定会让你满意。”
云昭冷眼瞧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直到此刻,才用银箸轻轻敲了敲碗边。
“周放要的,本宫这里倒有一个现成的,国子监博士孟正儒之女,孟晚春。”
她目光扫向脸色瞬间难看的顾清淮。
“此女才貌无双,顾大人见过的,如今她也到了嫁娶年岁,与其烂在泥土里,不如本宫送她一幅锦绣前程。”
顾清淮放下酒杯,终于开口说了今天第一句话:
“殿下,孟博士乃清流……”
“清流?”云昭直接打断。
“顾大人,此酒易醉,却只可上头,不可蒙心,别忘了本宫要的是能办事的刀,不是吟风弄月的笔。”
她见顾清淮已然低下头去,声音变得平和。
“容珩说李崇俭欲行官员外察,你正好可以借这个机会把王朗的事一并处理了,而不是在这里跟本宫争一个女人。”
她的话说的很重,尤其是当着另外三个人的面。
顾清淮的脸通红,也不知是羞臊还是喝酒,他的手在膝盖上紧握成拳。
云昭执起酒杯,目光扫过众人。
“可都清楚了?今天所有的东西都是本宫精心准备的,你们可别糟蹋了我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