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阁的夜宴逐渐散去,贵妇小姐们都掩面娇羞的离去,有的还掀起车帘不住回望。
云昭缓步走下楼,“你们俩刚才在说什么?”
容珩率先起立,“殿下,周公子与我闲谈几句,听说周家不太平,臣也便放心了。”
云昭掩面而笑,把手搭在他的手臂上往侧门走。
“你这条小狼狗,还挺记仇,好歹萧大人也曾出面替你解围,你不该说声谢谢?”
走到门口处,正好看见缓步而来的萧桓。
“殿下,公务在身,来迟了,还请恕罪。”
容珩极不情愿的往前走了两步,浅浅的行了个礼。
“萧大人,日前你替在下解围,还没谢过,再此多谢了。”
“难得容公子肯低头,如果能收敛脾气,也就无需旁人解围了,你说呢?”
萧桓才不领情,这小子的绿茶属性点满了,而他最看不惯的就是这个。
容珩交叠在一起的双手一僵,刚想怼回去,又瞄了眼身旁的云昭,压了压心头的火气。
“萧大人说的是,容珩自会收敛,只是,萧大人这仗势欺人的毛病几时能改?”
雪花飘飘洒洒的落下来,大片大片的随风飘着,可这俩人之间的气氛比雪更寒些。
“不劳容公子操心,至少本官有势可仗,而不是依靠皮相。”
这句话算是点燃了容珩心里那股子上蹿下跳的火。
他今天心情本来挺好,可每每一见到萧桓,气就不打一处来,这气也不知道是哪里冒出来的。
容珩紧走两步,毫不客气的上前推了一把萧桓的肩膀。
“萧桓,我都已经道谢了,你还不依不饶,满口讥笑,就算我打不过你,我也能毒哑你!”
原先俊俏温婉的面容立刻变得凶怒狂躁,眼看着就要朝萧桓扑过去,却在关键时刻被秦澜打断。
“殿下,巫伯已经送到庭香园了,请您放心。”
一听到巫伯的消息容珩马上安静下来,差点挥出去的拳头也硬生生停在空中。
而萧桓则一点想躲的意思都没有,甚至还把脸扬了起来。
“还有周家不太平,听说闹得挺凶,吵得周炳荣日夜不安,连周扬都带着媳妇回赵家避风头了。”
云昭走到剑拔弩张的两人中间,看着容珩那张依旧愤恨的脸轻笑出声。
“南疆的消息去找世子要,萧桓,你跟我来。”
雪下得又密又急,像是要把整座皇城都埋了。
云昭的狐裘边缘已经积了一层白,步摇的金丝流苏被风吹得缠在一起,冰凉的贴着她的脸颊。
秦澜驾着马车远远的跟在身后,车轮在青石板路上留下长长的印痕。
云昭扶着萧桓的手臂,眼底满是疲惫。
“萧桓,你怕我吗?”
她没头没脑的问出这么一句,萧桓想都没想。
“从未。”
这男人就是这样,冷硬克制,死守着他心底的那道底线。
“你母亲去世的事,其实我知道的不多,只知道她死的惨,下令的人是先帝,他说万贵妃的事她知道的太多……“
萧桓缓缓停住脚步,云昭也随即站定,转回头看他。
“对不起,那时候我还太小,我阻止不了……”
“殿下,与你无关。”
萧桓双眉紧蹙,这么多年来这是他心里唯一的伤,他曾多次试图找到原因,可一直都找不到,直到今天云昭说了出来。
“姑祖母可能会知道一些,我找机会向她打听打听。”
云昭轻轻握住萧桓的手,那是一只常年握刀的手,指节有些粗粝,还带着厚茧。
“多谢公主相告,不过,不必了,先帝和万贵妃早已不在了,就算我知道当年真相又能如何?”
他想将手抽回来,可云昭却没放。
“你我私下相处,就非要这般疏离吗?”
她招手唤来秦澜,将萧桓带上马车。
很快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的雪花,便融成细小的水珠。
“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该是恨我吧,恨我当初威胁你。”
萧桓摇头,“怎会,若恨便不会替你隐瞒柳贵妃假孕一事。”
云昭摘去斗篷,拿过暖炉塞在萧桓冰凉的手里,与他相对而坐。
“萧桓,如果我不主动,你会接近我吗?”
萧桓的目光从手炉慢慢转到她漂亮的脸蛋上,打量许久,沉默的摇头。
“君臣有别,臣……”
云昭露出一个凄美的笑容,无力的靠向车壁。
“我就知道,你们对我都是敬而远之,即便我能给你想要的。”
“殿下又何必妄自菲薄。”
他想伸手替她捋顺散落的长发,可终究是忍下了。
“其实我又何尝不想做一个深闺女子,相夫教子,快活一世,可命运终究不是我能掌控的。”
“当我知道我亲手扶上皇位的弟弟不想让我活的时候,我心里的绝望跟你故去的母亲一样。”
萧桓突然坐直身体,不可置信的看着她时,云昭的话再次响起,“我累了。”
她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真实的疲惫,连她自己都意外。
这不是装的,至少不全是。
“整天算计这个,防备那个,连笑一下都得掂量三分。”
那失落的情绪,微微抖动的睫毛都在诉说她的无力。
“有时候觉得真没意思。”
她转过脸看他,“萧桓,”她声音更轻了,几乎像耳语。
“你会不会也觉得……我现在这样挺可怕的?”
萧桓放下暖炉,轻轻握住她冰冷的双手。
“别想太多,你只是为了活下去。”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会不会伤心?”
不知何时她的眼尾已悬上泪滴。
萧桓想伸手替她拭去,可手再次停在空中,苦笑着摇了摇头。
“怎会,我不会让你比我先死的。”
简简单单几个字,让云昭的心微微一颤,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眼泪终于扑簌簌滚落,像断了线的珠子,萧桓立刻慌了神。
“殿下,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这么久了,他第一次见她落泪,他有些不知所措。
一时间不知道该拿帕子擦,还是该喊停车叫大夫。
云昭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模样,打趣道:“萧桓,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可爱?”
可爱?
萧桓?
世人都知道他是个活阎王,想必没有人会觉得阎王可爱吧?
又或许他的笨拙,担心,可爱只展现在她的面前。
“殿下,你别吓我,当真没事吗?”
这时,车轱辘不知道碾过什么,猛的歪了一下。
云昭整个人往前一栽,额头结结实实撞在他锁骨上,咚的一声闷响。
萧桓更慌了,转而扶住她胳膊,“磕着没有?”他问得有点急。
云昭没答,反而就着他扶她的力道,把额头抵在他肩上,没动弹。
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口处透出来。
“……我没事,让我靠一会儿。”
萧桓扶着她的胳膊没动,手指头捏紧了她衣袖的料子,“好。”
他用指腹替她擦去未干的泪,云昭忽然抬起头,贴上他有些发烫的脸颊。
“萧桓,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