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淮咬着后槽牙,用还算干净的衣袖擦去溅在脸上的墨汁,又低头看了看泼墨的形状,还真被云昭说对了。
他想发火,但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还是强行压下了。
在场的人都知道他是清流领袖,文坛大家,这辈子最讲究干净体面。
现在当着一群读书人的面,被人当众当狗训,这让他怎么善后?怎么找补?
云昭可不管他高兴不高兴,看够了热闹:
“哎,一群书呆子真没劲,秦澜,我们走。”
“等等!”
顾清淮牙缝里终于挤出几个字,又冷又硬,“你……站住!”
云昭站定,“怎么,顾大人想把祸事推到我身上?”
她把玩着自己的发辫,一脸无辜。
“阁下私闯也便算了,先前故意辱没先贤诗句,”顾清淮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还有……”
他指着自己身上的污渍,手指抖得更厉害了。
“纵容婢女行凶,难道就没个说法?”
顾清淮对云昭的印象就四个字,孺子不可教。
云昭左右瞧了瞧,发现所有人都在看着自己,她故意走近两步,在顾清淮耳边低声说:
“得了,顾清淮,才两年不见,你就不能俗点,天天这么端着不累吗?”
顾清淮厌恶的离她更远些,声音突然间提高了许多:
“阁下虽贵为长公主殿下,但也不能在坊间集市肆意妄为。”
“我大晟乃礼仪之邦,殿下却这般行径,就不怕被天下人耻笑?”
话音刚落,众人唏嘘声骤然腾起:
“原来是个刁蛮任性的公主。”
“可不是,难怪我行我素,不把人放在眼里。”
“啧啧啧,今天真是晦气。”
面对批判云昭脸不红心不跳,神色淡定坦然。
“你们不会觉得我是故意来惹你们的吧?是不是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你们在本公主眼里就是刁民。”
“殿下,身份泄露诸多不便,还是赶紧回去吧。”
秦澜一路上提心吊胆的撑到现在,最不想看到的也发生了,吵也吵了,打也打了,可千万别出什么幺蛾子才好。
云昭刚好与她的想法相反,她出来就是找事的。
当然不是故意来找顾清淮的茬,这次还真阴差阳错的遇到了,原本就是小事一桩,谁知道他竟迂腐至此。
“难道公主就可以不讲理吗?”
顾清淮真是骑虎难下,走吧,连个说法都没有,不走吧,众目睽睽之下还要与她纠缠多久?
“顾清淮,”云昭一把甩开秦澜的手。
“你有完没完?这么大年纪了还不懂事,不就是脏了衣服至于你这么不依不饶?”
云昭心里着急。
这姓赵的这么稳的住吗?
她都闹了这么久还不出现?
难道死个儿子就像碎个蛋一样?
“昭宁长公主,可是还因当年我拒婚一事耿耿于怀,所以,今天再次为难?”
顾清淮总算把憋了许久的话问出口。
好家伙,当年云昭崇拜文贤,欣赏顾清淮一身清风傲骨,又看上了那张长得还不赖的脸。
所以,主动招揽,想纳其为驸马。
可顾清淮倔强清高,根本看不上一个不学无术的娇蛮公主。
回了一句“骄奢淫逸,非良配”,把云昭的脸打得啪啪响,成了全京城好一阵子的笑话。
大家没想到的事,主角今天双双出场,新仇旧恨当然热闹。
“当年怎么了?”
云昭突然变脸,抹去最后一丝笑容。
“当年不就是本宫瞎了眼,看上你这块又臭又硬的石头,结果被你当众甩了脸子吗?”
“顾清淮,这么久了你这副举世皆浊我独清的圣人德行,还没装够吗?”
她伸手,手指差点戳到顾清淮胸口那片墨迹。
“瞧瞧,这不就脏了了件衣服,圣人的皮,也这么不经脏?打不了本宫赔你就是。”
顾清淮被她气得眼前发黑,还真是应了那句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
云昭把他气的直打嗝,就在他刚想还嘴时,人群里两个陌生汉子,每人手里一把刀,目标明确的朝碧荷捅去。
秦澜率先发现,抬手便往对方手腕抓去,就在他们打在一起时,另一把刀已经带着寒光刺向云昭。
顾清淮看见了,小心两个字刚出口,云昭似乎也感觉到了背后的杀意,猛然回头,刀刃已在眼前。
刀尖在她瞳孔上骤然放大,云昭本能闭眼,只听“当啷!”
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声震得她耳膜生疼,兵器带起的冷风贴着她的汗毛刮过,鸡皮疙瘩起了满身。
再睁眼时一人一剑已挡在她的面前。
没有飞鱼服,没有绣春刀,单看背影她知道来人正是萧桓,高大挺拔的身影,满满的安全感。
“找死!”
他根本不给一点机会,反手一刀就抹了对方脖子,血“噗”地喷出来,那人连哼都没来得及就软趴趴的倒了下去。
温热血腥的气息扑面而来,浓稠的液体此刻正顺着顾清淮的脸往下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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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意识的用颤抖的手去摸,猩红,腥臭让他愣在原地。
顾清淮哪见过这种局面,刚刚还眼看着刀就要刺进云昭身体里。
下一秒人没了不说,血还喷了自己一脸,整个人都傻了。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月白缎的衫子,红黑黄三种颜色醒目诡异讽刺。
还好云昭留活口三个字说的快,否则另一个就被串萧桓穿成了糖葫芦。
人都死完了,水榭里的人才开始炸锅,尖叫着哭爹喊娘的,扶着廊柱呕吐的,晕倒的,转瞬间乱成一团。
什么诗词歌赋,什么风花雪月,什么文人风骨,此刻全成了狗屁。
满地的血迹,尸体,还有吓瘫的读书人。
萧桓把长剑递给石猛,朝他努努嘴,石猛点头离去。
他转过身,黑沉沉的眸子盯着云昭,那眼神复杂得要命。
“殿下逛个街都能逛出人命官司来,满意了?”
云昭也怕,煞有介事的摸摸自己扑通扑通乱跳的心脏。
转头看向戏精附体的顾清淮,一脸的血迹,一身的污迹,还有那对惊慌失措的眼睛眨巴眨巴的,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满意!”
她笑得眼睛都弯了,指了指一片狼藉的现场:
“满意得很!这诗会,有意思,热闹!”
萧桓就像嘴里被人塞了个酸柠檬,一张脸扭曲的都快变形了:
“如果我不来,想必明年今日就是殿下的忌日,你还能笑的出来?”
云昭好不容易憋住笑,让人送顾清淮回家,他再不走怕是自己要笑疯了。
看着争先恐后逃离的人们,她靠在萧桓的肩上。
“这也不能怪我,谁让总有刁民想害朕?”
“朕?”萧桓睁大双眼不可置信的看向她。
如今的权力自称朕的确没问题,可大晟朝有堂堂正正的皇帝,她这么说就是欺君大罪。
云昭轻轻的拍了拍她的手,带着些许安慰的语气。
“我胡说的,别担心。”
看着明明已经走了的人又折回来,耳边幽幽响起一句。
“这种话我只在你面前说。”
萧桓曾说过锦衣卫效忠皇权,如今她在自己面前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就这么明目张胆的赌他不告发吗?
这女人未免太自负了些。
众人都没留意到影壁墙后一个绿色身影,在暗中目睹了一切,她盯着唯一的活口摇头。
最终,随着人流消失在月亮门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