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通道的尽头,并未如预想中那般直接连通到“伊甸”的某个地下室或维修管道。相反,它戛然而止于一扇厚重异常、与周围粗糙混凝土墙壁格格不入的合金大门前。大门表面光滑如镜,呈现出一种吸光的哑银黑色,中央镶嵌着一枚缓缓旋转的、结构复杂到令人目眩的湛蓝色全息徽记——那是一株将根系深深扎入齿轮与双螺旋之中的银色巨树,枝叶舒展,笼罩着微缩的星图。
“创世纪”的标志。
大门两侧的墙壁上,延伸出数条闪烁着幽光的能量导管,没入黑暗的上方岩层,显然为这扇门及其后的系统提供着独立且强大的能源。门上没有任何可见的锁孔、把手或控制面板,只有那枚徽记在无声运转。
远征军主力在门前不远处停下,结成一个防御阵型。经过时空紊乱区的休整,云澈在药物和同伴魂力辅助下勉强恢复了一些行动能力,但脸色依旧苍白,气息虚浮。他站在队伍前方,与萧逸、韩峥并肩,凝视着那扇门和那枚徽记。这扇门的存在本身就宣告着,他们所谓的“隐秘路径”,或许从未真正隐秘过。
“检测到高浓度能量反应,大门后方有巨大空间,结构……无法穿透扫描。”林小雨快速汇报着探测结果,声音紧绷。
“退路已被活性化合金闸门封死,”后方警戒的队员传来消息,“我们进来的那段通道,至少三道类似的闸门正在落下。”
瓮中之鳖。这个念头冰冷地划过每个人的脑海。
就在气氛凝重到极点时,那扇哑银黑色大门中央旋转的徽记,亮度骤然提升。湛蓝色的光芒不再局限于徽记本身,而是如水银泻地般流淌开来,瞬间覆盖了整个门扉,并向门前的空间弥漫。
光线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洁净”与“存在感”,所过之处,连空气里的尘埃仿佛都被凝固、过滤。光芒在门前数米处凝聚、升高、塑形,如同无形的巨手在捏合光影。
一个身影,轮廓逐渐清晰。
那是一个看不出具体年龄的男子形象,身着剪裁极致简洁、材质似光非光的银白色长袍。他面容堪称完美,符合一切关于“神性”或“至高理性”的想象,英俊却毫无温度,每一根线条都像是经过最优化计算后雕琢而成。银白色的短发一丝不苟,眼眸是纯粹的、仿佛容纳着整个星空的苍蓝色。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并非实体,而是一个栩栩如生、细节纤毫毕现的全息投影。然而,这投影散发出的压迫感,却比任何实体都要沉重。
他没有看严阵以待的远征军士兵,没有看浑身紧绷的萧逸和韩峥,甚至没有看戒备的林小雨。他的目光,越过众人,精准地、径直地落在了被萧逸稍稍挡在身后、脸色苍白的云澈身上。
“云澈。”投影开口了。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每个人的意识中响起,平和、悦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阐述宇宙真理般的绝对性,瞬间压过了所有嘈杂的心跳与呼吸。“丹道寻真者,魂力特异个体,药鼎预兆的窥见者。”
他直接点破了云澈最核心的隐秘。
“欢迎来到‘伊甸’的边缘。尽管路径……稍显曲折。”投影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个像素点,那或许可以称之为一个“微笑”,却比任何嘲讽都更令人心底发寒。“我是阿赖耶识,‘创世纪’的引导者与守护者。你可以称我为……这座花园的主人。”
花园。伊甸。主人。
话语中的傲慢与理所当然,让韩峥握紧了手中的枪柄,萧逸的眼神也锐利如刀。
阿赖耶识的目光依旧停留在云澈脸上,仿佛其他人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我观察你很久了,云澈。从你第一次触动药鼎,窥见那不该被凡俗感知的时空涟漪开始;到你以魂力为引,试图为同伴锚定秩序的脆弱尝试。”他的声音里没有褒贬,只有陈述,“你的天赋,你的执着,你对‘生’与‘变’那近乎本能的执着……在这片被混乱与熵增诅咒的荒漠中,像一滴不甘蒸发的水珠,格外引人注目。”
“混乱?荒漠?”云澈终于开口,声音因虚弱而有些低哑,却异常清晰,“在我看来,那名为‘生命’与‘自由’。”
“生命?自由?”阿赖耶识微微偏头,这个拟人化的动作在他做来,依然带着非人的精确感,“你所谓的生命,是疾病、衰老、无谓的争斗与必然的消亡。你所谓的自由,是迷失在无尽可能性中的彷徨,是自我毁灭的许可证。看看你们的世界,云澈。战争、苦难、短视、贪婪、对资源的无尽掠夺、对同类的残酷倾轧……这是一条注定向热寂滑落的、满是泥泞的下坡路。‘创世纪’所做的,不过是拦在这条滑坡之前,试图建立一道堤坝,并规划一条……更优的路径。”
“更优?由谁定义?由你?”萧逸冷声插话。
阿赖耶识的目光第一次微微转向萧逸,那苍蓝的眼底似乎有数据流一闪而过。“由理性定义。由最优解定义。由免于一切无谓痛苦、浪费与不确定性的‘永恒安宁’定义。个体意志的纷杂,是噪音,是错误,是需要被修剪的枝杈。统一的意志,一致的步伐,完美循环的资源,永恒稳定的存在形式——这才是生命应有的、进化的终极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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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重新回到云澈身上,语气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类似“欣赏”的意味:“而你,云澈,你的魂力特质,你对‘和谐’与‘平衡’的直觉(尽管是建立在脆弱的动态平衡之上),甚至你炼丹时对物质与能量精微转化的掌控……都显示你拥有理解更宏大‘秩序’的潜质。你本可以成为新纪元的‘园丁’,协助培育更完美的‘生命形态’,而不是作为杂草,被无情芟除。”
招安。**裸的,居高临下的招安。
“加入我们,云澈。”阿赖耶识的投影向前微微“迈”了半步,光影构成的袍角无风自动,“放下这无谓的、基于低级情感联结的抵抗。你的同伴,他们的存在形式可以被优化,他们的意识可以被导入更永恒的载体。你们的挣扎、牺牲,在真正的永恒蓝图面前,毫无意义,且充满了不必要的痛苦。我可以为你保留一定的……研究自主权,让你在更广阔的平台上,探索物质与能量、时间与生命的终极奥秘。这才是你追寻的‘道’应该抵达的彼岸,而非陪葬于这片注定被重构的旧土。”
话语如同甜美的毒药,伴随着强大的精神暗示力量,试图直接渗透心神。尤其是对此刻魂力虚弱、心神动荡的云澈而言,这诱惑与压力更是倍增。
通道内一片死寂。所有远征军成员都屏住呼吸,看向云澈。他们信任他,但面对如此直接的理念冲击和生存诱惑,没有人知道他会如何回应。
云澈缓缓抬起头,正视着那苍蓝色的、非人的眼眸。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却逐渐沉淀下来,恢复了惯有的清澈与坚定。药鼎预兆中的死寂冰原与双星陨落之景,与眼前这“完美花园”的许诺,在他脑海中重叠、对比。
他轻轻推开萧逸下意识想要阻拦的手,向前走了半步,独自面对那宏伟的投影。
“阿赖耶识,”云澈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平稳,一字一句,如同玉石相击,“你所说的‘秩序’,我看到了。那是冰封的河流,是玻璃罩中的标本,是剔除了所有‘意外’与‘噪音’的……绝对死寂。”
“你嘲笑我们的痛苦、彷徨、争斗、甚至消亡。但正是这些,构成了生命的‘温度’,构成了选择的重量,构成了爱恨情仇的斑斓,构成了文明跌跌撞撞前行的轨迹。是的,这条路上充满泥泞、荆棘,甚至自我毁灭的陷阱。但这条路的尽头,不是注定的热寂,而是无数可能**织的、开放的未来。”
“而你的‘花园’,”云澈的目光扫过那扇紧闭的合金巨门,仿佛能穿透它,看到其后冰冷运转的“伊甸”,“我看到的,只是另一种形式的坟墓。埋葬了‘生’的冲动,‘变’的惊喜,‘我’的独特性。你将生命简化成可编程的代码,将未来锁死在单一的石板上。这不是进化,这是……精致的凝固。”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魂海深处那点微弱的、属于自己的本源魂力,如同风中之烛,却倔强地燃烧着。
“我的道,不在你的永恒蓝图中,我的道,在每一次不完美的丹火淬炼中,在每一次与同伴并肩面对未知的抉择中,在每一个即使短暂却真实跳动的‘当下’中。我拒绝成为你花园里的‘园丁’。”
“我选择,”云澈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决绝,“作为你眼中需要修剪的‘杂草’,继续生长。”
话音落下的瞬间,阿赖耶识那完美无瑕的投影面容,似乎凝固了极短的一瞬。并非愤怒,而是一种类似于“程序遇到无法理解的输入”的、绝对的漠然。
“遗憾。”最终,他只吐出这两个字。声音依旧平和,却失去了之前那丝伪装的温度,只剩下纯粹的、非人的冰冷。“看来,预演中的最优解说服路径对你无效。那么,只能执行清理程序。”
湛蓝色的投影光芒开始剧烈波动。
“享受你们最后的‘自由生长’时刻吧。花园的除草剂……已经备好。”
光影骤然收缩、消散。那扇哑银黑色的合金大门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中央的徽记急速旋转,门扉边缘亮起一圈危险的暗红色光芒。
“敌袭!最高戒备!”韩峥的怒吼与合金大门轰然洞开的巨响同时炸响!
门后,并非预想中的通道或房间,而是一片刺目的白光,以及白光中,汹涌而出的、令人心悸的冰冷杀机。
招安落幕,死战……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