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欢呼。没有庆祝。甚至没有一句“我们活下来了”的感叹。
应急潜艇像一口被遗弃的冰冷铁棺,在格陵兰幽暗的海水中无声漂荡。尾部被冲击波撕裂的伤口,正以缓慢但坚定的速度渗入北极圈刺骨的海水,在舱底积起一滩不断扩大的、反射着应急红灯幽光的寒潭。每一次浮冰擦过艇壳的刮擦声,每一次海浪让艇身微微起伏的晃动,都清晰可闻,在这死寂的舱内被放大成惊心的回响。
灯光全灭,只有紧急电池勉强维持的几盏暗红色警示灯,在舱顶和关键控制面板上投下鬼魅般摇曳的光晕。这红光非但不能带来温暖,反而将舱内每个人的脸孔映照得如同刚从血海中捞起,又迅速冻结。
空气浑浊,弥漫着机油、海腥、金属锈蚀、以及淡淡的血腥味。维生系统显然已经损坏,温度正在缓慢而无情地下降,每一次呼吸都带出白雾,贴在冰冷的金属舱壁上凝成薄霜。
林小雨瘫坐在主驾驶位旁的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控制台基座。她的战术目镜早已碎裂丢弃,露出下面布满血丝、空洞失神的眼睛。她手里还无意识地抓着一个完全黑屏、外壳裂开的便携终端,指尖因寒冷和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她成功了,她计算出了那条生路,她启动了这艘老古董潜艇,带大家冲出了地狱。但此刻,她脸上没有任何成就感,只有一片麻木的空白,和深不见底的疲惫。阿鬼最后化灰的画面、萧逸跃入深渊的背影、云澈濒死的面容……如同循环播放的噩梦,在她脑海中反复闪回。
断臂突击手靠在渗水的舱壁旁,用仅存的右手死死按压着自己左臂断口上方,那里临时捆扎的止血带已经被渗出的鲜血浸透、冻硬。他脸色灰败,嘴唇因失血和寒冷而发紫,牙齿不受控制地轻轻打颤。但他没有呻吟,只是死死咬着牙,眼神空洞地望着舱顶那盏闪烁的红灯,仿佛在借此凝聚最后一点对抗疼痛和寒冷的意志。
魂力特长队员蜷缩在角落,双手抱膝,头深深埋在臂弯里。他的魂海透支严重,又经历了“时核”崩解时的精神冲击,此刻太阳穴仍在突突跳动,带来阵阵针扎般的剧痛。更让他难以承受的是一种灵魂层面的空虚感和后怕。药鼎彻底破碎时传来的那声悲怆共鸣,似乎仍在他魂海深处残留着细微的回响,提醒着他刚刚见证了怎样一种古老存在的终极牺牲。
医疗兵是唯一还在机械性动作的人。他跪在云澈身边,手里紧握着那个便携生命维持包,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上面微弱跳动、时断时续的生命体征曲线。他的手指早已冻得僵硬发青,却仍试图调整着连接云澈身体的导管角度,偶尔用颤抖的手擦去云澈口鼻边再次渗出的、带着淡金光泽的血沫。他自己也受了不轻的伤,额角一道伤口凝结着黑红的血痂,但他仿佛完全感觉不到,全部心神都系在那几条脆弱的生命线上,仿佛只要他足够专注,就能拉住云澈正在滑向深渊的灵魂。
而萧逸——
他背靠着潜艇舱壁最厚实的部分,坐在那滩缓慢上涨的冰冷海水边缘。他怀抱着云澈,动作是前所未有的僵硬与小心,仿佛抱着一件极易破碎、却又重逾生命的瓷器。他的“灵枢”早已消失,身上那件破烂不堪的作战服勉强蔽体,裸露的皮肤上,新旧伤痕叠加,焦黑、撕裂、冻伤,还有那些奇异的、仿佛空间扭曲留下的银白色纹路,在暗红灯光下显得格外诡异而惨烈。
他的脸色是失血过多的苍白,嘴唇紧抿成一条坚硬的直线。下巴和颈侧凝结着混合了自己和云澈血迹的冰渣。那双总是锐利如刀、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眼睛,此刻半阖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深深的阴影,遮掩了眸中所有的情绪。只有偶尔,当他怀中的云澈因为潜艇颠簸或寒冷而极其轻微地瑟缩一下时,他的眼睫才会几不可察地颤动一下,环抱着云澈的手臂,会下意识地收紧一分,仿佛要将自己残存的所有体温,都渡给怀中这具冰冷、脆弱、生机渺茫的身体。
他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看任何地方。他的目光,似乎落在云澈苍白如纸、安静得令人心慌的脸上,又似乎穿透了艇壳,投向了外面那片吞噬了无数生命、埋葬了疯狂野心、也留下了他们最惨烈代价的冰冷海洋和永夜天空。
胜利?
他们摧毁了“创世纪”的核心,阻止了“归零计划”,让凌墟子(凌渊)的主宰之梦彻底破碎。
但这胜利,是用什么换来的?
阿鬼化为了连飞灰都不存的虚无。
药鼎——那尊陪伴云澈穿越两世、承载着古老职责与温情、最终选择以灵性涅盘完成终极一击的伙伴——彻底破碎、消散。
韩峥和他的阻击部队,自通讯中断后就再无音讯,在那种规模的爆炸与坍塌中,生还几率微乎其微。
沈墨言、福伯、陈老,以及后方基地所有支援人员,此刻生死未卜,通讯全无。
而他们这几个侥幸逃出的人,个个重伤濒死,困在这艘正在漏水的破旧潜艇里,漂浮在危机四伏的北极冰海之上,前路茫茫,生机渺茫。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云澈更是魂源枯竭,肉身崩溃,仅靠最基础的生命维持装置吊着一口气,随时可能彻底熄灭。
这胜利的滋味,是渗入骨髓的冰冷海水,是舱底蔓延的绝望寒潭,是每一次呼吸都带来的、混合着血腥与锈蚀的刺痛,是怀中身体那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的温度,是脑海中无法驱散的、同伴牺牲前最后的身影。
沉重。太沉重了。
沉重到连喘息的力气都快被剥夺。
潜艇又轻轻晃动了一下,艇尾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渗水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些许。暗红色的警示灯闪烁得更加急促,发出低电量警告的微弱蜂鸣。
但舱内,依旧死寂。
只有压抑的喘息声,牙齿打颤的磕碰声,医疗兵调整仪器时极其微弱的摩擦声,以及海水渗入、滴落的“嘀嗒”声。
萧逸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他的额头,轻轻抵在了云澈冰冷汗湿的额前。这个细微的动作,似乎耗尽了他最后一点支撑身体的力气。他闭上了眼睛。
没有言语。没有眼泪。
只有无声的、近乎凝固的沉痛,在这漂流的铁棺之中,随着北极的寒流,无声蔓延。
胜利了吗?
或许。
但他们失去的,远比得到的,多太多,太多。
而未来,如同舱外那片被浮冰和永夜笼罩的冰冷海洋,黑暗,未知,且毫不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