污浊的、冰冷刺骨的地下水流,如同一条黏腻的巨蟒,缠绕着疲惫不堪的躯体,拖慢着每一步前行的速度。昏暗的光线从上方偶尔的缝隙漏下,在水面投下摇曳破碎的光斑,映照着队员们泥污、血污混杂的脸庞,以及那双双因疲惫、伤痛和高度紧张而布满血丝、却依旧锐利如鹰隼的眼睛。
撤离的队伍,沉默地在渠水中跋涉。铁砧背着昏迷的“猴子”,阿鬼拖着重伤的左臂,灰枭和回声警惕地扫视着前后幽深的黑暗,萧逸则背负着裹在保温毯中、气息微弱的福伯。每个人身上都带着或轻或重的伤,体力与意志都濒临极限。腰间那枚存放着从密室获得的神秘硬盘的金属盒,明明体积不大,却仿佛重如千钧,时刻提醒着他们此次行动的凶险与收获的巨大。
前方,隐约传来了与之前不同的水流声,更加湍急,也更加空旷——应该是接近主排污管道了。只要汇入那里,再沿着预先设定的路线前进一段,就能抵达最终的安全撤离点,与接应人员汇合。
希望似乎就在眼前。
然而,就在这时,一直倚靠在萧逸背上、因重伤和虚弱而昏昏沉沉的福伯,身体忽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痛苦的呜咽。他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萧逸肩头的衣料。
几乎是同一时刻,萧逸佩戴的、与云澈保持单向远程生命体征监测(非通讯)的微型感应器,发出了尖锐而短促的警报震动!屏幕上,代表着云澈心率、脑波活动及魂力稳定度的几条曲线,正在以前所未有的幅度疯狂下跌、紊乱!
萧逸的心脏猛地一沉,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
“老板?”阿鬼立刻察觉异常,低声询问。
萧逸没有回答,他迅速将福伯小心地交给旁边的铁砧暂时照看,自己则退到一处相对干燥的渠壁凹陷处,背对众人,快速查看感应器的详细数据。他的脸色,在仪器屏幕幽光的映照下,变得异常难看。
数据清晰地显示,云澈的身体状态正在急剧恶化。心率过速与骤缓交替出现,脑波活动显示出强烈的痛苦和混乱信号,而那条象征魂力稳定度的曲线,更是已经跌破了安全阈值,呈现出危险的“逸散”状态。这绝不仅仅是魂力消耗过度那么简单,更像是某种……反噬的全面爆发!
化工厂的迷阵,不仅需要精确的魂力引导布设,更要在维持期间持续对抗外界能量的冲击和那些改造体可能携带的“彼界之力”残留干扰。而之后的远程指导——精准定位光头巨汉的罩门、指引维生舱的开启、判断萧逸伤势的性质并给出化解方法——每一件,都如同在钢丝上舞蹈,需要将心神与感知催发到极致,跨越空间进行无比精细的操作。这对云澈本就因布阵而脆弱的魂体而言,无疑是雪上加霜,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之前通讯中断前的强撑,显然已经到了极限。
“云澈…”萧逸的拳头猛然握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一股混合着焦灼、怒意和某种难以言喻揪心的情绪,如同毒藤般缠绕上他的心脏,让他几乎窒息。他猛地抬头,对着通讯器低吼,声音因为压抑而嘶哑:“山猫!云澈情况怎么样?回话!”
短暂的、令人心焦的沉寂后,山猫气喘吁吁、夹杂着激烈枪声和爆炸声的声音传来,显然他们并未完全摆脱化工厂区域的追兵:“萧…萧总!云先生他…刚才突然呕血,昏迷了!我们正在被残余的改造体追击,无法立刻进行有效救治!他的脉搏很弱…很乱…”
山猫的声音充满了惊恐和无助。萧逸甚至可以想象到那边的混乱场景——云澈脸色惨白如纸,唇角溢血,气息奄奄地倒在山猫怀中,而周围是穷追不舍的敌人。
必须立刻汇合!必须立刻救治云澈!
“报告你们的位置坐标!不惜一切代价,向我靠拢!我们马上去接应!”萧逸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他瞬间改变了原定的直接前往主撤离点的计划。
“可是老板,我们带着福伯和伤员,而且我们这边的路径也不安全……”阿鬼立刻意识到萧逸的意图,急声道。他们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江。
“执行命令!”萧逸猛地回头,眼神如同淬火的刀锋,扫过阿鬼和所有队员,“调整路线,以最快速度向山猫小组坐标靠拢!灰枭,重新规划路径!铁砧,照顾好福伯!阿鬼,你……”他看着阿鬼几乎无法用力的左臂,顿了一下,“你负责掩护和通讯协调。”
没有人再提出异议。萧逸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决绝,以及云澈对他们所有人毋庸置疑的重要性,让任何质疑都显得苍白。小队立刻如同精密的齿轮般再次转动起来,只是方向已然改变,目标直指那片依旧战火纷飞的区域。
接下来的路程,是意志与时间的残酷赛跑。他们不再刻意规避可能的风险,而是选择了一条相对直接但可能遭遇阻截的路线。果然,在穿过几条岔道后,前方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和能量武器特有的嗡鸣——基金会似乎终于从最初的混乱中恢复了一些秩序,开始派人在主要通道设卡拦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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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硬冲过去!没时间了!”萧逸眼中寒光一闪,亲自端起了步枪,一马当先。
狭路相逢勇者胜。残存的小队爆发出最后的战力,如同受伤的猛虎,扑向了拦路的敌人。枪声、爆炸声、怒吼声、濒死的惨叫声在狭窄的通道内回荡,鲜血再次浸染了墙壁和地面。萧逸的枪法精准如死神,每一颗子弹都带走一个敌人;阿鬼用尚且完好的右臂挥舞着匕首,以伤换命;灰枭如同幽灵,在敌人间隙穿梭,制造着致命的混乱。
他们以付出新添两道伤口的代价,强行冲破了这道封锁线,但每个人都能感觉到,体力的油箱已经彻底见底。
终于,在一条堆满废弃物的通道尽头,他们与正且战且退、狼狈不堪的山猫小组汇合了。
山猫满脸烟尘和血迹,小组只剩下他和另外一名队员,两人都伤痕累累。而云澈,正被山猫半抱半拖着,双目紧闭,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嘴角、衣襟上沾染着刺目的暗红色血迹,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云先生!”阿鬼忍不住低呼。
萧逸一个箭步冲上前,从山猫手中接过云澈。入手一片冰凉,那轻盈的身体此刻仿佛没有了丝毫重量,生命的气息正从这具躯壳中飞速流逝。萧逸的手指搭上云澈的腕脉,触感微不可查,脉象混乱虚弱,如同风中残烛。
没有丝毫犹豫,萧逸立刻从自己怀中取出那瓶最为珍贵的“青木生机散”,想要喂给云澈。但云澈牙关紧咬,药液根本无法喂入。
萧逸眼神一暗,没有丝毫迟疑,他将药散倒了一些在自己掌心,含入一口随身携带的净水,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俯下身,以口相渡,用体温将药液化开,强行度入云澈口中!
他的动作并不温柔,甚至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蛮横,但每一个细节都透着急切。药液混合着他的气息,被缓缓送入。同时,他一只手按在云澈心口,将自己那不算浑厚、却异常精纯刚猛的内息,小心翼翼地、一丝丝渡了过去,试图护住云澈那即将溃散的心脉和魂源。
“老板,追兵又上来了!必须马上走!”灰枭急促的声音传来,远处通道尽头已经能看到晃动的身影和武器的反光。
萧逸抬起头,嘴唇上还沾着一点药渍和血痕。他看了一眼怀中依旧昏迷、但似乎呼吸稍稍平稳了一丁点的云澈,又看了一眼被铁砧背着的福伯,以及周围个个带伤、几乎力竭的队员。
他将云澈小心地挪到身前,然后用那条未受伤的手臂,以及特制的固定带,将云澈牢牢固定在自己宽阔的后背上,动作沉稳有力。
“走!”他只吐出一个字,率先转身,向着最终撤离点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这一次,是他亲自背负着云澈。福伯由铁砧负责,猴子由山猫和另一名队员架着,阿鬼和灰枭、回声断后。
每一步,都沉重如山。萧逸能清晰地感觉到背后云澈那微弱的呼吸拂过自己的脖颈,能感觉到那冰冷躯体内传来的、极其微弱的生命力挣扎。肩胛处的伤口在刚才的激战和此刻的重负下再次崩裂,鲜血渗出,染红了衣料,但他恍若未觉。
他的眼中只有前方黑暗的通道,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带他出去,带他活下去。
胜利的代价,惨烈如斯。但有些代价,必须背负;有些人,绝不能倒下在这里。
撤离,仍在继续,背负着生命与希望,也背负着鲜血与伤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