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裹着雪沫子,往林婉的衣领里钻。她刚从北京新世界商场的椰岛鹿龟酒专柜下班,帆布包一侧塞着没发完的宣传册,边角被手汗浸得发皱,另一侧则紧紧贴着胸口,护着里面那部黑色平板手机——机身是最基础的塑料壳,屏幕边缘还贴着层起了气泡的廉价保护膜,这是她省吃俭用三个月才攒够钱买的,攥在手里时,指尖总忍不住往机身缝隙里蹭,像是要把这份不易攥进骨子里。
想起丢手机的那个夏天,林婉的后颈还会冒冷汗。那时她还在南城卖服装,租的是城郊自建房的小阁楼,第一间,逼仄得转个身都费劲。阁楼里没水没厕所,喝水得去最里层的公用水管接,上厕所要绕到楼后的旱厕。那天晚上她值晚班,回来时啃了两个凉馒头,就着半块卤水豆腐蘸酱,渴得半夜一两点钟醒过来。迷迷糊糊摸黑走到水管边,接了瓢凉水灌下去,回来时才想起阁楼的门坏了,锁舌卡着合页,怎么也扣不上。她想着“天快亮了,应该没事”,便懒得喊房东,倒头就睡,睡前还特意把手机放在床边充电,亮着的屏幕在黑夜里闪着微弱的光。
第二天凌晨五点多,她是被楼下“抓贼啊”的叫喊声惊醒的。心脏“咚咚”跳着,第一反应是自行车丢了——那辆二手自行车是她花八十块钱买的,上班全靠它。她趿着拖鞋跑到阁楼护栏边往下瞅,自行车好好地靠在墙根,悬着的心刚放下,转身想拿手机看时间,却发现充电线孤零零地垂在床边,手机没了踪影。
她跪在床上翻遍了枕头下、床底下,连叠着的衣服口袋都掏了个遍,愣是没见手机的影子。直到这时她才后知后觉地怕起来:贼是趁着她睡觉,从没锁的门溜进来的,不仅偷了手机,说不定还在屋里站了好久。那三天她都没睡好,一闭眼就觉得有人在门口晃,跟房东说了之后,房东才赶紧找了个修锁的,把坏门修好了。从那以后,她睡前总要反复拽几遍门把手,确认锁牢了才敢躺下。
也正是因为丢了手机,她才更明白有部手机的重要性——没手机,联系不上爹妈,找工作也不方便,连攒下的客户联系方式都没了。后来换了卖椰岛鹿龟酒的工作,她每月除了给爹妈留够几百块的零星生活费,剩下的钱一分都不敢乱花,中午在商场食堂只打最便宜的素菜,晚上回去就煮点面条加个鸡蛋,硬生生攒了三个月,才凑够钱买了现在这部手机。
回到出租屋,林婉先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用软布擦了擦屏幕,才去烧热水。等水开的功夫,她拿起手机,指尖在联系人列表里顿了顿——三天前赵长战在电话里说“张强是个干水暖的,我战友的老乡,你要是觉得孤单,先跟他聊聊”,没多说别的,只提了对方的营生。林婉想着自己一个人在北京,连个能说说话的人都没有,便试着发了条消息:“张大哥,我是林婉,刚从商场下班,北京今晚下雪了,你那边冷不冷?”
消息发出去后,她把手机攥在手里,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直到手都有些发麻,才听见“叮咚”一声提示音。张强的回复很简单:“林妹子,我刚给人修完水管,在路边吃泡面呢,还行,不冷。你下班这么晚,路上没冻着吧?”
没有多余的客套,语气甚至有点粗糙,可林婉看着“没冻着吧”这四个字,心里还是莫名暖了点。离婚后她一个人过惯了,遇到事都是自己扛,久了连被人问一句冷暖都觉得陌生。她想了想,回复道:“没冻着,就是雪大,走路有点滑。张大哥你修水管到这么晚,也别太累了。”
发完消息,她端起热水喝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往下滑。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玻璃上沙沙响,她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对话框,突然觉得这个寒冷的冬夜,好像没那么孤单了。只是她没多想,赵长战口中“实在”的水暖工,往后会给她的生活,带来怎样意想不到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