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八的北京还浸在残冬的冷意里,林晚站在商场椰岛鹿龟酒专柜后,手指反复摩挲着计算器边缘,心里的期待像揣了团暖火。距离发薪日只剩三天,督导上周开会提过,春节旺季她临时顶了七天大学生临时工的岗,组长私下说“大概率能算双份工资”——这话让她盼了半个月,连怎么花这笔钱都想好了:先给老家母亲寄五百,再添床厚棉被,剩下的存起来当应急钱。
这六年在北京漂泊,林晚从服装导购做到餐厅服务员,如今守着酒柜,起早贪黑是常态,受了委屈只能躲在小平房里偷偷哭。秀秀有安徽男友陪着,张宇也有对象同住,各自忙着生计,再难像从前那样互相照应。正月初二那天,张强突然来北京看她,拎着老家的冻梨和粘豆包,帮她掏了堵了的煤炉,临走时叹着气说:“一个人在外太苦了,不如跟我回老家,我修水管能挣钱,都给你管着。”那时她没接话,心里却像被石子砸了下,泛起圈圈涟漪。
这天督导组开全员会,林晚提前半小时到,坐在角落攥紧了手机。会上满是春节销售数据的汇报,半个字没提工资,散会时她追着组长到楼梯间,声音发紧:“姐,我上个月顶的那七天临时工,真能算双份工资不?”
组长脚步顿了顿,语气含糊:“这得等督导定,我做不了主。你先别急,下午给你准信。”
这一等,从清晨等到暮色漫进商场。林晚站得腿发麻,手机屏幕亮了又暗,直到快闭店时,组长的电话才打过来,声音隔着电流透着疏离:“林晚,不好意思,督导定了,只给你开本职工资。那七天临时工是学校派来的,工资由校方发,不算咱们专柜的账。”
“哐当”一声,林晚手里的计算器砸在柜台上,按键蹦出清脆的响。她愣了几秒,喉咙发紧:“姐,我那七天每天加班到十点,除夕都守在这儿,怎么就不算了?”
“我知道你辛苦,但规定就是这样,我也没办法。”组长的声音轻得像风,“要不你再忍忍,下个月忙了我给你申请补助。”
电话挂断,商场里的灯光冷得刺眼。林晚看着柜台上排列整齐的酒瓶,眼泪突然涌了上来。她想起除夕那晚,别人阖家团圆吃饺子,她却在这儿给顾客介绍“温酒解寒”,手指冻得连笔都握不住;想起大年初一早上,为了赶早班,踩着结冰的路摔了一跤,爬起来掸掸雪接着走。她以为辛苦能换来应得的回报,到头来却连句像样的认可都没有。
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是张强。他的声音带着老家的乡音,暖得像炉火烧:“林晚,忙完没?我来北京了,在你住的巷子口,给你带了刚蒸好的粘豆包。”
林晚吸了吸鼻子,强压着哭腔:“我马上回。”
巷子口的路灯昏黄,张强拎着布袋子站在雪堆旁,耳朵冻得通红。看见林晚眼眶发红,他快步迎上来:“咋了?谁欺负你了?”
积压的委屈瞬间崩了堤,林晚把工资的事一股脑说出来,眼泪掉个不停。张强听着,眉头越皱越紧,攥着她的手说:“这活儿咱不干了!有啥好委屈的?在北京累死累活没人疼,不如跟我回老家过日子。我修水管虽然挣得不算多,但肯定不让你受这气,我挣的钱都给你管,你在家好好歇着就行。”
这话像道暖流,淌过林晚冰凉的心里。她看着张强认真的眼神,想起这六年的孤苦——没人体贴冷暖,没人分担难处,受了委屈只能自己咽。或许,回老家真的能有个安稳归宿。
“真……真跟你回去?”林晚的声音带着颤抖。
“当然!”张强拍了拍胸脯,“我这就帮你收拾东西,明天就走,别在这儿受气了。”
第二天一早,林晚递交了辞职申请。组长劝了两句,见她态度坚决,也没再多说。回到小平房,张强已经开始打包:锅碗瓢盆用报纸裹好,旧被子叠得方方正正,连那把用了四年的菜刀,林晚都舍不得扔。
“这些破盆破壶咱别带了,回去买新的。”张强看着地上堆成小山的行李,哭笑不得。
“不行,这都是我一点点攒的,扔了可惜。”林晚蹲在地上,把暖壶塞进帆布包,“回去买也得花钱,能省点是点。”
张强没再劝,默默帮她把东西分类。大纸箱装锅碗和被子,帆布包装衣服,塑料袋塞零碎物件。两人忙到正午,才把七个大包收拾妥当——最大的纸箱重得要两人抬,林晚的红色羽绒服叠在最上面,拉锁亮晶晶的,是张强上次帮她修的。
去火车站的路格外难走。巷子没公交,张强扛着大纸箱,林晚拎着帆布包,手里还提着暖壶,踩着化雪的泥路一步步挪。张强时不时停下来帮她拎包,喘着气说:“快了,到车站就能歇会儿。”
火车站排队买票的人绕了好几圈,张强让林晚在候车椅上歇着,自己排了一个多小时,才攥着两张硬座票回来。候车时,林晚看着身边的行李,又看了看张强擦汗的样子,心里突然踏实了——或许这次,真的不用再一个人扛了。
火车开动时,林晚趴在窗户上,看着北京的高楼渐渐后退,心里五味杂陈。这六年的汗水、眼泪、希望与失望,都随着铁轨的轰鸣慢慢远去。张强递来泡好的面:“吃点吧,到老家还得五个小时。”
林晚接过面,眼眶发热。她抬头看着张强,小声说:“谢谢你,张大哥。”
张强笑了,揉了揉她的头发:“跟我客气啥,以后咱就是一家人了。”
火车在暮色里前行,载着七个沉甸甸的行李,也载着林晚对安稳日子的期许,朝着老家的方向驶去。她闭上眼,想着回去后的日子,却没料到,这场看似温暖的归途,早已藏好了她没看透的算计,等着她一步步走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