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婉蹲在库房拆新到的毛衣包时,棉门帘被风卷开条缝,小红抱着件驼色大衣钻进来,高马尾蹭到门框上,碎发糊了满脸。她把大衣往纸箱上一扔,从口袋里摸出包薄荷糖,剥了颗扔进嘴里:“姐,你闻见没?周姐那羊奶茶的味儿,都飘到二楼来了。”
李婉指尖划过毛衣的针脚,没抬头:“你也喝过?”
“哪能啊。”小红往她身边一蹲,粉白的脸颊在库房的暗光里褪了点色,露出底下偏黄的皮肤,“我刚来的时候她也说请我吃蒙餐,结果到饭点让我帮她看店,转头带她女儿吃火锅去了——对了,你见着娜娜没?那姑娘今天又揣着大水瓶晃悠,刚才在楼梯口跟她撞了下,水泼我鞋上了,她连句对不起都没说,光低头吐唾沫。”
李婉把拆好的毛衣叠整齐,忽然想起周姐今早说的“老实”,指尖顿了顿:“她那是毛病,周姐说打小就这样。”
“毛病?”小红嗤了声,薄荷糖在嘴里咯吱响,“我看是没教养——上周我听见周姐跟批发商砍价,说‘那丫头试用期工资压三百,够买三斤羊肉’,指的就是你吧?”
李婉的手猛地攥紧毛衣领,针脚戳得掌心发疼。库房的窗户漏着风,把楼下的喧声剪得碎碎的:有人喊“这价再低就赔本了”,有人笑“你这丫头嘴跟抹了蜜似的”,还有三轮车的突突声裹着寒气往缝里钻。地上堆着没拆完的纸箱,印着“均码”“羊绒混纺”的字样,边角被胶带粘得皱巴巴的,像被揉过的生活。
“她总请我吃饭。”李婉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得轻,像被风裹着的绒毛。
“吃饭能当房租吗?”小红把糖纸揉成球往墙角扔,糖纸撞在纸箱上,发出细弱的声响,“我刚来的时候她天天给我带包子,结果第一个月工资扣了我两百‘服装损耗费’——姐,你看这市场里的人,哪个不是笑着脸藏刀子?我天天化这么白的妆,不是为了好看,是货商见着‘漂亮姑娘’,砍价都能松半分;我梳高马尾,是让人觉得我精神能干,不敢随便压价。”
她扯了扯自己的发圈,松垮的马尾重新绷得笔直,碎发被捋得一丝不乱:“你看楼下卖针织衫的张姐,天天穿得跟过年似的,可我见过她蹲在垃圾桶边啃凉馒头;还有卖牛仔裤的李哥,嘴上喊着‘亏本甩卖’,计算器按得比谁都快。周姐那杯奶茶,是让你念她的好,忘了该涨的工资呢——她请你吃十回蒙餐,顶不上给你涨五百块工资实在。”
棉门帘又被风撞开,周姐的声音裹着羊奶茶的膻甜味飘进来,带着刻意放柔的调子:“婉婉、小红,拆完了没?楼下王老板要拿那件长款羽绒服,说是给儿媳妇捎的,急着要呢!”
小红立刻直起身,指尖飞快地理了理刘海,刚才的尖锐像被按灭的烟头,脸上瞬间堆起亮得晃眼的笑:“来啦周姐!这就把衣服给您送下去!”转身时她往李婉手里塞了颗薄荷糖,声音压得像蚊子哼:“姐,别信那杯奶茶,也别信这市场里的笑。”
李婉捏着那粒薄荷糖,塑料包装硌得指腹发疼。她听见小红踩着高跟鞋的声音噔噔噔消失在楼梯口,听见周姐跟王老板讨价还价的笑闹声,听见娜娜又在门口吐唾沫的“呸”声,混着矿泉水瓶拧开的“咔哒”响。库房里的风更冷了,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掀动纸箱上的标签,“均码”两个字晃得人眼晕——就像这市场里的人,都裹着“和气”的均码外衣,底下藏着各自的尺寸。
她蹲在原地拆剩下的毛衣包,指尖划过针脚细密的领口,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周姐拉着她的手说“婉婉你跟我亲闺女似的”,羊奶的膻味还沾在她袖口上。那时她还觉得暖,现在只觉得那味道像层黏腻的膜,裹得人喘不过气。楼下的喧声又涌上来,裹着羊绒的绒毛、包子的油香、讨价的叫嚷,把库房的冷角填得满满当当,却没半分能真正焐热掌心的凉。
李婉把最后一件毛衣叠好,将薄荷糖塞进裤兜,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棉门帘被她掀开时,风裹着早市的烟火气扑过来,周姐举着那只奶牛花纹的保温杯冲她笑,杯壁的水珠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淌,像没说出口的算计。
“婉婉快过来,”周姐把保温杯往她手里递,羊奶的热气熏得她眼睛发涩,“这奶茶还热着呢,你快喝两口——晚上咱还去蒙餐店,我订了手把肉,你可得空出肚子来!”
李婉捧着那杯奶茶,暖意在掌心散开,却没往心里去。她看着周姐圆脸上堆起的笑,看着小红在楼下帮王老板打包衣服的身影,看着娜娜靠在门框上拧矿泉水瓶的手,忽然觉得这早市的光太亮了,亮得能照见每个人脸上的灰,却照不透心里的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