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是被棚外的鸡叫声惊醒的,天刚蒙蒙亮,张强已经蹲在煤炉边熬粥,锅里的玉米碴子“咕嘟”着泡,热气裹着焦香漫了满棚。
“堂哥刚把钱塞门缝里了。”张强把裹着报纸的一沓零钱推到她面前,纸角沾着露水,“一万块,数了三遍,没少。”
林晚指尖碰了碰那沓钱,纸币上还带着堂哥棉袄里的体温,她把钱塞进贴身的布包里,拉链拉了两道锁:“我去给老王打个欠条,你去工地找工长再问问,能不能把咱上个月的夜班补贴先结了。”
腊月的风比昨天更烈,林晚裹紧外套往村口走,布包贴在腰上,像坠着块暖石。老王的院子在村东头,土坯墙围着眼熟的柴垛,他正蹲在热炕沿上卷烟,见林晚进来,把烟锅往鞋底磕了磕:“欠条我写好了,三分利,一季一结,你哥做保人。”
林晚接过那张皱巴巴的纸,指尖在“借款人”三个字上顿了顿,笔锋落下去时,手没抖——她想起昨天在现房里摸过的墙,那点温凉顺着指尖钻进心里,比炕头的热度还踏实。
从老王家出来,她拐去了镇上的信用社,玻璃柜台上的职员翻着她的身份证,笔尖点着表格:“你这收入证明是工地开的,不算稳定,贷款额度可能不够。”
“我首付能多交两万。”林晚把布包里的钱往柜台上推了推,纸币被风卷得动了动,“加上我哥借的,还有工友凑的,首付能交够三成。”
职员抬眼看了看她冻红的脸,把表格推回来:“先填了吧,下周一来拿审批结果。”
回到工地时,张强正蹲在工棚门口抽烟,脚边堆着几个皱巴巴的塑料袋——是李哥把攒了半年的铝制饭盒卖了,换了三百块;王姐把她女儿攒的压岁钱偷塞了过来,连带着一张写着“祝林姐买房顺利”的纸条;还有几个年轻工友凑的,二十、五十地叠在一块,沾着水泥印。
“工长说补贴得等开春,但他私下给了咱八百。”张强把钱塞进林晚手里,指节磨得发亮,“他说咱这房子买得值,以后娃能在县城上学。”
林晚把钱一张张理平,数到第五遍时,终于凑够了两万八——离首付的三万还差两千。她坐在床沿发愣,张强突然拍了拍大腿:“我把车上的备胎卖了!那备胎是新的,能卖三百,再把我那辆旧自行车卖了,凑够五百,剩下的……”
“不用。”林晚打断他,摸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表姐”的名字,指尖悬了半分钟,终于按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五声才接通,表姐的声音裹着孩子的哭腔:“晚啊?我这刚给娃换尿布呢。”
“姐,能不能借我七百块?”林晚攥着手机的指节发白,“我买房子,首付差一点,开春结了工钱就还。”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然后是表姐窸窸窣窣翻钱包的声音:“我这就七百五,都给你转过去,不用急着还,你买房是大事。”
挂了电话,林晚看着微信里跳出来的转账提示,眼眶突然热了。张强把粥碗推到她面前,玉米碴子上飘着半勺红糖:“够了?”
“够了。”林晚用勺子搅着粥,热气糊了眼镜,“首付够了,剩下的贷款慢慢还。”
棚外的太阳终于爬过了工棚顶,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林晚摸了摸贴身的布包,里面的钱硌着腰,却比任何时候都安稳——那是腊月里的碎银,是热炕上的指望,是能装下一家人的现房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