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林晚就醒了。客房的窗帘没拉严,漏进一缕熹微的晨光,刚好落在她叠好的蓝色外套上——那是张阿姨昨晚硬塞来的,嘴里念叨着“见闺女穿旧衣服像啥样”,手上却仔细帮她把衣角抚平。林晚摸了摸外套布料,又低头看了看背包里的东西:用保鲜袋层层裹好的芝麻糖、攒了半年的两万块现金,还有一张被摩挲得边角发卷的照片——兰兰五岁那年,扎着羊角辫站在老槐树下,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小林!早饭熬了小米粥,你得多喝点,路上有力气!”张阿姨的大嗓门从门外传来,带着不容推辞的热情。林晚应着起身,把照片塞进内兜时,指尖还是忍不住发颤——盼了二十四年的见面,终于要来了。
火车驶出站台时,林晚的目光一直黏在窗外。她反复点开手机里兰兰发的消息:“妈,我穿米色风衣,举着写你名字的牌子,就在东出口最显眼的地方。”这句话她看了无数遍,连兰兰打字时可能带的语气,都在心里描摹了一遍。
下午两点半,火车刚停稳,林晚就拎着包往出口冲。人群里,那个举着“林晚”牌子的姑娘格外显眼——米色风衣裹着单薄的身子,马尾辫随着张望的动作轻轻晃动,眉眼间的轮廓和记忆里的小丫头渐渐重叠,可个子已经比自己高出了大半个头。
兰兰也看见了她,手里的牌子“咚”地掉在地上,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林晚站在原地,脚步像被钉住似的——明明每天都对着照片想女儿长大会是什么模样,可真见了面,却愣了好一会儿才敢上前。直到兰兰哭着扑进她怀里,带着点青涩的气息钻进鼻腔,她才紧紧抱住这个失而复得的宝贝,哽咽着说:“兰兰,妈来了……”
“妈……”兰兰的脸埋在她肩头,声音闷得发颤,“我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傻孩子,妈怎么会不见你。”林晚摸着女儿的后背,能摸到她因为哭泣而微微颤抖的肩膀,心里像被钝器反复敲打着,“是妈不好,让你等了这么久。”
母女俩在人来人往的出口抱了很久,直到兰兰的眼泪把她的外套浸湿了一片,才红着脸拉她去打车:“妈,咱们先去吃饭,学校附近有家面馆,我总去吃,味道特别好。”
面馆里,兰兰捧着温热的面碗,却没怎么动筷子,眼眶一直红红的。林晚看着她,心里咯噔一下,轻声问:“兰兰,是不是还在怕你爸?”
兰兰的眼泪“啪”地掉在面汤里,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妈,我不是怕他……我就是觉得,好像背叛了他一样……他虽然凶,可这些年也是他把我和姐姐养大的……”她说着,声音越来越小,肩膀也垮了下来。
林晚的心一下子揪紧了,伸手握住女儿冰凉的手:“兰兰,这不叫背叛。你爸养大你,妈记着他的好;可妈是你的亲人,想疼你、见你,也没错。别为难自己,妈不求你立刻选边站,只要能偶尔见你一面,妈就知足了。”
兰兰听着,眼泪掉得更凶,却慢慢点了点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面,小声说:“妈,你也吃,这家的炸酱面特别香。”
接下来的三天,林晚住在学校附近的小宾馆里,每天都陪着兰兰。白天帮她搬宿舍,从本科的三楼宿舍搬到研究生公寓的七楼,没电梯的楼道里,林晚总是抢着拎最重的行李箱,一趟趟跑上跑下,汗水把衣服浸透了也不肯歇;兰兰的同学来帮忙,看着她扛着被褥健步如飞的模样,都笑着说:“兰兰,你妈妈好厉害!”
傍晚,林晚就拉着兰兰去逛商场。她站在女装区,眼睛像发了光似的,把一件件衣服往兰兰手里塞:“这件羽绒服暖和,冬天穿正好;这条裙子款式年轻,你穿肯定好看;还有这件毛衣,颜色亮,显得有精神……”兰兰拉着她的手说“妈,够了”,可林晚总觉得不够——二十四年没给女儿买过一件衣服,她想把这些年亏欠的,全都补回来。最后结账时,花了一万三千多,林晚却笑得合不拢嘴:“只要兰兰穿着舒服,妈花多少钱都愿意。”
晚上,母女俩挤在宾馆的小床上,兰兰给她讲本科时的趣事:第一次在食堂打翻餐盘,是学姐帮她收拾的;考研时压力大,躲在图书馆哭了半宿;宿舍楼下的流浪猫,总在她晚自习回来时蹭她的裤腿。林晚侧着身听,时不时帮女儿掖掖被角,心里又暖又酸——这些她没参与的时光,都成了往后要加倍疼惜的理由。
第四天清晨,林晚要走了。兰兰送她到车站,手里攥着林晚硬塞的五千块钱,眼泪一直在眼眶里打转:“妈,你下次什么时候来看我?”
“等你放寒假,妈就来接你回家。”林晚帮她理了理风衣的衣领,笑着擦去她的眼泪,“好好学习,别惦记妈,妈一切都好。”
火车开动时,林晚从车窗里探出头,看着兰兰站在原地挥手的身影越来越小,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知道,这场迟到二十四年的见面,不是终点——那些被时光偷走的岁月,她要用往后的每一天,一点点补回来,让女儿知道,妈妈的爱,从来都没有缺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