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的孕期,是在奔波与委屈中熬过来的。诊所的赊账从不会因她怀孕而减少,李大夫因残疾无法出门,收账的担子便全压在她一人肩上——他能做的,只是坐在诊所里扒拉算盘,把账本上的欠款一笔笔算清,却从没想过,挺着大肚子的媳妇,在外收账要面对多少算计与刁难。
头一年收账的遭遇,至今让林晚心有余悸。邻村一户人家赊了药钱,承诺用大米抵账,可等林晚独自套车去拉时,对方却故意拖延,最终拉回的大米里,掺了足足半袋沙子。这些掺沙的大米,后来被用来抵给李大夫的二姐夫——诊所的药材全靠二姐夫从市里药局拿货,他从中提点成,林晚便常拿收来的粮食抵药钱。可这些米转到医院职工手里,被发现掺沙后,不仅让二姐夫落了“办事不牢靠”的埋怨,还连累诊所的名声受了影响。
自那以后,林晚再收账,只要对方说用大米抵账,就急着立刻套车,不给对方掺假的时间。家里的旧马车,平日里得靠公公帮忙套,可怀孕后,公公的磨蹭却成了最大的阻碍,而这磨蹭的背后,全因他心里装着小儿子老三的事。
老三本是李家最有希望的孩子,高中时学习拔尖,却在高考前因给对象买自行车耽误了复习,又突发高烧,最终落榜。后来靠着婆婆与村长的关系,谋了个村治保主任的差事,可他性子耿直,嘴笨却藏不住话。每次村上开会,他总当众念叨“村长贪污占地,咱们不能忍”,这些话很快传到村长耳朵里,没多久就被罢免了职务。老三气不过,揣着自己掌握的“猫腻”证据,一趟趟往市里跑,非要上访告倒村长,只是折腾了许久,也没能告出结果。
李家的重心,自此全偏向了老三。公公整日惦记着小儿子上访的事,一会儿担心他在外受委屈,一会儿琢磨着怎么帮他找证据,对大儿子李大夫的诊所生计,反倒没了心思顾及。
那天林晚去邻村收账,对方终于松口给大米,她生怕夜长梦多,挺着圆滚滚的肚子,骑上自行车一路颠簸往家赶。进门时,李大夫正坐在桌前扒拉算盘,见她回来,只抬头说了句“张婶家欠的五块二,记得收全”,便又低下头算账。林晚顾不上歇气,直奔后院找公公:“爹,快套车!张婶家给大米抵账,去晚了肯定掺沙子!”
可公公正坐在炕头抽旱烟,手里攥着老三托人捎回来的上访材料,慢悠悠地摆手:“急啥?等你小叔子回来再说,他去市里上访,这时候该回来了,得等他一起吃了饭,让他歇口气。”林晚急得声音发颤:“上次掺沙的事您忘了?等小叔子回来,再吃完饭,人家早把沙子掺进去了!这可是给二姐夫抵药钱的米,再出问题,诊所拿啥上药?”
李大夫听见动静,从屋里探出头,却只劝了句“妈说等老三就等等再去”,便又缩回屋里继续算账。林晚看着屋里安坐算账的丈夫,又看看炕上惦记小儿子的公公,委屈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她怀着孕跑前跑后,为的是家里的生计,可这父子俩,一个置身事外,一个满心都是小儿子,竟没一个人体谅她的难处。
好不容易等到日头偏西,老三才从市里回来,一身疲惫地抱怨着“上访又没进展”。公公赶紧招呼着做饭,又拉着老三问东问西,完全忘了收账的事。等一家人吃完饭,天已经擦黑,公公才不情不愿地起身套车。
赶到张婶家时,林晚果然看见院角堆着半袋沙子,张婶见了马车,眼神躲闪着说“刚想把米装袋,怕你不来了”。虽然后来拉回的大米没掺多少沙,可林晚心里的苦涩却翻涌不止。
回程的马车上,晚风卷着尘土吹在脸上,林晚摸着凸起的肚子,突然觉得格外疲惫。李大夫的“袖手旁观”、公公的“偏心偏向”、外人的“算计刁难”,像一根根刺,扎在她心上。她抬头望着天边昏沉的落日,心里只剩一个念头:这日子,什么时候才能熬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