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在妈家待的第十天,窗玻璃上结着厚厚的冰花,连窗外的老槐树都裹着一层白霜。她刚把兰兰换下来的小棉袄叠好,炕头的铁丝上还挂着珊珊的袜子,粉嘟嘟的,沾着没洗干净的奶渍。院门口突然传来“笃笃”的声响,是拐杖戳在积雪上的声音——不用看,林晚就知道是李江来了。
她的手顿在兰兰的棉袄上,指尖攥得发紧。这十天里,李江几乎隔天就来,一开始是拎着珊珊爱吃的奶糖、兰兰爱啃的玉米饼,后来干脆把俩孩子都带来,往妈家的门槛上一坐,不吵不闹,就盯着屋里的方向。林晚躲了三回,可每次听见珊珊怯生生喊“妈妈”,听见兰兰带着哭腔的“我想跟妈妈睡”,心里就像被绳子拽着,又酸又疼。
“晚晚,你出来呗,我就跟你说两句话。”李江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裹着寒气,还带着点讨好的软,“珊珊和兰兰都想你了,兰兰早上还说,要把她的小兔子玩偶给你呢。”
林晚没应声,把兰兰的棉袄放进衣柜,又走到窗边,悄悄掀开窗帘的一角。雪地里,李江拄着双拐站着,棉鞋上沾着厚厚的雪,裤脚都湿了。珊珊被他抱在怀里,小脸冻得通红,正扒着他的肩膀往屋里看;兰兰牵着他的衣角,手里攥着个破了耳朵的布兔子,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刚哭过。
妈从厨房走出来,叹了口气:“要不你就跟他说说?总躲着也不是事儿,孩子看着怪可怜的。”
林晚咬了咬嘴唇,拉开门走了出去。冷风一下子灌进衣领,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却还是挺直了脊背:“你又来干啥?我不是跟你说过,别带着孩子来吗?天这么冷,冻着孩子咋办?”
“我这不是想让孩子见见你嘛。”李江赶紧把珊珊往她面前递了递,“你看珊珊,这几天都没好好吃饭,总说想妈妈做的鸡蛋羹。兰兰也说,夜里做梦都梦见跟你一起扎小辫儿。”
珊珊伸出小手,想抓林晚的衣角,却被林晚往后退了半步躲开。孩子的手僵在半空,小嘴一瘪,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妈妈,你为啥不抱我呀?兰兰说你不要我们了,是不是真的?”
林晚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眼圈瞬间就红了。可她深吸一口气,还是硬起心肠:“不是妈妈不要你们,是妈妈跟爸爸……暂时不能一起过了。等过段时间,妈妈就去看你们,好不好?”
“那为啥不能一起过?”兰兰也跟着哭,攥着布兔子的手更紧了,“奶奶说,是你嫌爸爸腿不好,嫌我们家穷,才要走的。妈妈,你是不是嫌我们了?”
这话像块石头砸在林晚心上,她猛地看向李江:“李江,你就这么跟孩子说的?你妈这么编排我,你就任由她胡说?”
“不是我让她说的,是妈自己说的,我拦过了。”李江赶紧摆手,眼神躲闪着,想往屋里挪——外面雪风刮得紧,珊珊在他怀里冻得直打颤。他往门里迈了一步,没留神门槛内侧结着层薄冰,脚下一滑,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
“哐当”一声,李江手里的拐杖先掉在地上,紧接着他抱着珊珊重重摔在冰凉的水泥地上。珊珊被吓得“哇”地一声大哭,兰兰也跟着尖叫,扑过去拽他的衣角:“爸爸!爸爸你咋了?”
李江想撑着身子起来,可右腿使不上劲,挣扎了两下,反倒把裤腿蹭得全是灰,膝盖处还沾了片融化的雪水,狼狈得很。他脸涨得通红,一半是疼,一半是羞——刚才还想在林晚面前装出“能护着孩子”的样子,转眼就摔得站都站不起来。
林晚也慌了,忘了刚才的争执,赶紧蹲下去抱珊珊。孩子哭得浑身发抖,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领,嘴里不停喊“妈妈”。她一边哄着珊珊,一边瞪着李江:“你就不能小心点?抱着孩子还这么毛躁,要是摔着孩子咋办?”
“我……我没看见地上有冰。”李江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叫,伸手想去捡拐杖,却因为动作太急,又差点栽倒。妈从屋里跑出来,赶紧扶他:“你这孩子,咋这么不小心?快起来,地上凉!”
李江被妈扶着站起来,一瘸一拐地靠在门框上,看着林晚怀里的珊珊渐渐止住哭声,又看了看一旁抹眼泪的兰兰,脸上满是尴尬和无措。他咽了口唾沫,突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晚晚,要不咱把诊所搬到你村来开吧?我跟镇上卫生院说一声,把手续迁过来,往后我就在这儿看病,既能照顾你和孩子,也能挣钱,咱不用再看我妈脸色,这样行不行?”
林晚抱着珊珊的手顿了顿,抬头看向他,眼神里没了刚才的慌乱,只剩一片清明的冷:“李江,你觉得这可能吗?你连自己的腿都撑不住,拄着拐杖怎么给病人看病?再说了,你搬来这儿,就能管得住你妈不找事了?”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戳在李江心上:“我跟你把话说明白,除非你的腿能像正常人一样走路,能自己撑起一个家,不用再靠谁迁就、谁帮衬,否则,你别再提‘回去’的事,啥都没可能。”
这话像一盆冷水,把李江最后一点希望浇灭了。他张了张嘴,想反驳“腿是老毛病,好不了”,可看着自己还在发颤的右腿,看着林晚眼里没商量的决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林晚说这话,不是真要他治好腿,是故意断他的念想——连他自己都知道,“腿好”是不可能的事,那“回去”自然也是不可能的。
雪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李江裤脚上的雪水结成了冰碴,凉得刺骨。他看着林晚怀里安安静静的珊珊,看着兰兰还在偷偷抹眼泪,脸上的尴尬变成了无力的颓丧,最后只干巴巴地说了句:“晚晚,你……别让孩子恨我。”
林晚没应声,抱着珊珊转身往屋里走。她没回头,也没再看李江一眼——她知道,这话狠,却能让他彻底死心,总比一次次拉扯,让孩子跟着受委屈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