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安阳城医馆的后院厢房里,紫洛雪正对镜易容。
铜镜中的脸在蜡黄色的膏脂下逐渐模糊,手里的细毫笔稳稳点过眼睑,晕开一片病态的青黑。
药膏散发着苦涩的草木气息,与她身上惯有的清冷梅香格格不入。
这不是简单的伪装。
每一抹色泽都经过精心调配,浮肿的质感逼真到连她自己触碰时都感到皮肤下那层“水肿”的弹性。
“王妃,这样真的能骗过眼线吗?”
影七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在紫洛雪脸上游移。
这位暗卫首领经历过无数生死,此刻却难掩忧色。
他不是担心易容术不够精妙,而是担心那位远在云城的摄政王。
苏厉寒的疑心病重如泰山,安阳城的探子又都是他亲手训练出来的鹰犬。
紫洛雪放下笔,指尖拂过鬓角,将一缕碎发别入粗糙的木簪中。
“足够了。”
她的声音平静得如同深潭,
“苏厉寒现在焦头烂额”
“安阳的疫病刚压下去,三长老又落在我们手里,毒宗三个据点被端。”
“他的眼线不敢靠太近,只需要确认我‘病倒’,无法离开安阳城,就足够了。”
她站起身,粗布衣衫摩擦出沙沙声。
镜中那个风华绝代的瑞王妃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面色枯黄、眼窝深陷的民妇。
连脊背都微微佝偻着,仿佛真被病痛折磨了数月。
影七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知道这位王妃的本事。
能在短短一月内控制住安阳城那场诡异的疫病。
能在摄政王府严密守卫下盗走整库药材。
能识破毒宗精心布下的局。
可今夜不同,她要带着两个年幼的孩子蹅上三百里险路,前往那个已成漩涡中心的云城。
“马车在后门,”
影七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禀报,
“按您的吩咐,用的是普通商贾的青篷车,车上堆了药材和布匹做掩护。”
“车夫是老陈,跟了我八年,信得过。”
“孩子们呢?”
“小紫宸和小紫玥已经服了安神汤,由媚娘抱着在车上等候。”
影七顿了顿,
“王妃,云城那边……真的安全吗?”
紫洛雪系好最后一根衣带,抬起眼。
那双眸子在病容的衬托下反而显得格外清亮,像是寒夜里的星。
“云城从来都不安全。”
她淡淡道,
“但最危险的地方,往往藏着最大的生机。”
她推开后门,夜风裹挟着潮湿的青草气扑面而来。
巷子深处,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静静停着,车辕上挂着一盏昏黄的油纸灯笼,灯光在石板路上晕开小小一圈暖色。
媚娘从车窗里探出头,看见紫洛雪,连忙掀开车帘。
车厢内铺着厚厚的棉褥,两个孩子蜷在角落里睡得正熟。
紫玥小脸贴在媚娘肩上,粉嫩的嘴唇微微嘟着;
紫宸则紧紧攥着一角被子,即便在睡梦中也不放松。
紫洛雪的心猛地一软。
她轻手轻脚地上了车,接过女儿。
小家伙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蹭了蹭她的脖颈,温热的气息喷在皮肤上,带着奶香味。
“对不起,宝贝们。”
紫洛雪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她低头吻了吻女儿的额头,
“娘亲又要带你们冒险了。”
马车缓缓启动,轱辘压在青石板上,发出单调而有节奏的声响。
紫洛雪撩开车帘一角,望向渐渐远去的医馆后院。
影七还站在门口,身影在夜色中凝成一道沉默的剪影。
她知道影七在担心什么?
不只是这趟去云城的安危,更是她要直面那个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上。
可她别无选择。
苏厉寒的手伸得太长了。
毒宗、疫病、朝堂暗流……这一切的背后都有他的影子。
若不斩断这只手,风岭国将永无宁日,百姓们也将永远活在阴影之下。
“王妃,睡会儿吧。”
媚娘低声道,
“到云城还要两个时辰呢。”
紫洛雪摇摇头,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夜色中。
她不能睡。
安阳城的眼线虽然暂时瞒过了,但苏厉寒不是傻子。
一旦他发现任何破绽,追兵转瞬即至。
马车驶出城门时,守城的士兵只是例行公事地掀开车帘看了一眼。
昏黄的灯笼光下,那个病怏怏的妇人和两个熟睡的孩子毫无可疑之处。
士兵挥挥手放行,甚至还好心地提醒:
“夜里凉,给孩子盖好被子。”
“多谢军爷。”
紫洛雪哑着嗓子道谢,咳嗽了两声。
车帘落下,马车彻底融入城外无边的黑暗。
云城的夜比安阳更加深沉。
城墙高耸如黑色的巨人,城楼上灯火通明,巡逻士兵的脚步声整齐划一。
这里的戒备明显森严许多。
摄政王的势力盘踞于此已有十年,整座城犹如铁桶。
马车没有进城,而是绕到城郊一处偏僻的农庄。
庄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东厢房里亮着一盏灯。
“王妃,到了。”
媚娘轻声唤醒紫洛雪。
紫洛雪睁开眼,眸中睡意全无。
她将怀中的紫玥交给媚娘,自己掀开车帘跳下马车。
农庄门口,一个穿着朴素的老嬷嬷已经等候多时。
“老奴兰心,见过紫姑娘。”
嬷嬷屈膝行礼,声音压得极低,
“皇后娘娘已在宫中候着了,请随老奴来。”
紫洛雪点点头,转身对媚娘道:
“照顾好孩子们,天亮前我若未回,你就按计划带他们去城南的李记布庄。”
“王妃……”
媚娘眼里满是担忧。
“放心。”
紫洛雪拍了拍她的手,随即跟上兰心嬷嬷脚步。
两人没有走大路,而是钻进农庄后的一片竹林。
竹林深处藏着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小径,蜿蜒通向城墙脚下。
紫洛雪注意到,沿途每隔十丈就有一处暗哨,见到兰心嬷嬷都会微微颔首示意。
这是皇后的人。
城墙根下有一个极其隐蔽的洞口,被藤蔓和乱石掩盖。
兰心嬷嬷拨开藤蔓,露出一条向下的阶梯。
“这是前朝留下的密道,直通凤栖宫后花园。”
嬷嬷低声道,
“除了皇上和娘娘,知道这条密道的不过三人,紫姑娘请。”
密道狭窄潮湿,壁上渗着水珠,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霉菌的气息。
紫洛雪跟着兰心嬷嬷走了约莫一刻钟,阶梯开始向上延伸。
前方隐约透出微光。
嬷嬷在尽头处停下,伸手在壁上摸索片刻,按下某处机关。
石壁无声地滑开一道缝隙,露出外面修剪整齐的花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