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清晨。
陈家村沉浸在一片忙碌的节日气氛中。
家家户户炊烟袅袅，空气中飘荡着炖肉、蒸糕、炸丸子的浓郁香气。
孩子们穿着新衣在村道上奔跑嬉笑，鞭炮声零星响起，预示着夜晚更热闹的喧嚣。
陈强却被母亲毛春香和奶奶郭桂香悄悄拉到了厨房角落。
父亲陈茂国和爷爷陈功林也面色凝重地坐在一旁，显然已等候多时。
“强子，”毛春香搓着围裙，脸上带着急切，“你姐的事…你得赶紧找她谈谈，彻底问个明白！”
郭桂香也叹气附和：“是啊，强子。珊丫头从郭家出来，自个儿带着安安过，这都快两年了。”
“眼瞅着日子是越过越好，她自己在‘归园小馆’也立住了，安安也懂事。”
“可这…这名分上，总这么拖着算怎么回事？”
陈茂国闷头抽了口烟，眉头拧成个疙瘩：
“郭昆那小子，这半年多在咱们眼皮子底下，表现是还凑合，知道干活，人也老实了不少，没再犯浑。”
“可以前那些事…哼！一想到他那个混账娘和当初他那窝囊样，我这心里就堵得慌！”
陈功林作为一家之主，语气更为沉稳：“
强子，爷爷做寿那天，珊丫头话里话外，是透露出那么点意思，似乎愿意再给郭昆一个机会。但这终究是她一辈子的大事，不能含糊。”
“我们老的去问，怕给她压力。你跟她最亲，你去，好好跟她掏心窝子聊聊。”
“问她到底怎么想的。是打算就这么原谅郭昆，往后一起过？”
“还是铁了心要断，那就干脆利落把手续办了，彻底开始新生活？”
“总这么不明不白地拖着，不是办法。”
“得有个准话儿，我们老的心里也踏实，也知道往后该怎么对待郭昆那个人。”
陈强看着四位长辈忧虑的目光，重重点头：“爷爷，奶奶，爸，妈，你们放心，我明白。”
“这事交给我，我这就去找姐聊聊。顺便叫姐他们来吃饭。”
他转身走出厨房，深吸了一口充满年味的空气，朝着“归园小馆”走去。
小馆今天歇业，门板却开着，里面传来打扫的声响。
陈珊正在店里做年前最后的大扫除，拿着抹布仔细擦拭着每一张桌椅。
她穿着件红色的毛衣，气色比刚从干新县逃回来时好了不知多少。
她眉眼间透着独立操持一份事业带来的从容，只是偶尔望向窗外时，眼神里会掠过一丝复杂情绪。
“姐。”陈强走进门，声音温和。
“强子？你怎么来了？没帮忙准备年夜饭？”陈珊停下手中的活，笑着问道。
“过来看看你，顺便跟你说点事。”陈强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示意姐姐也坐。
陈珊放下抹布，在弟弟对面坐下，似乎预感到了什么，笑容微微收敛，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抹布一角：“啥事啊？这么正式。”
陈强看着姐姐，没有绕弯子：“姐，家里长辈们都挺惦记你。”
“眼看又过年了，你和郭昆的事…到底怎么个打算，能跟弟弟说说心里话吗？”
陈珊闻言，低下头，沉默了片刻。
再抬头时，她眼里已有了些水光，神情却是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的平静。
“强子，”她声音很轻，却清晰，“我知道爸妈和爷爷奶奶担心什么。是，我是还没跟他办离婚手续。”
她顿了顿，仿佛在整理思绪：“刚带着安安跑回来那阵，我心里恨透了他，恨透了那个家，觉得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回头，只想着一刀两断，永不相见。”
“可这快两年了…”她望向窗外，目光有些悠远，“看着他在村里，不声不响地租房子住下，一天不落地来小馆干活，啥脏活累活都抢着做，变了个人似的…尤其是对安安。”
她的声音柔和了些：“他偷偷给安安买新书包，安安放学了他远远跟着怕孩子摔着，下雨了提前把伞送到学校门口…他是在赎罪，我看得出来。”
“爷爷寿宴前，他私下里找我，跪在我面前，哭得像个孩子，说他知道错了，对不起我和安安，求我再给他一次机会…说他跟他妈彻底断了联系了…”
陈珊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飞快地擦掉。
“强子，我知道，以前那些伤，不是说忘就能忘的。”
“我心里也怕，怕他以后又变回原样，怕安安再受委屈。”
“可是…”她深吸一口气，看向弟弟，眼神里有着挣扎，却也有了一丝决断。
“为了安安，我确实想着，或许可以试着再给他一个机会。毕竟，他是安安的亲爹。一个完整的家，对安安总是好的。”
但她马上又补充道：“不过强子，你放心！姐不是以前那个任人拿捏的陈珊了！”
“他郭昆要是再敢犯浑，不用你们说，我第一个把他踹出去！绝不含糊！”
“这次，就算再给他机会，也不是让他在这当大爷，而是他得证明他配得上这个家！”
“得看他以后的实际表现！而且，必须约法三章，他妈那边，绝对不能再有来往！”
陈强静静地听着，看着姐姐眼中交织的脆弱与刚强、犹豫与决断。
他明白了姐姐的心思——那是一种历经磨难后，为了孩子，愿意谨慎地再赌一次未来的复杂情感，但这一次，主导权牢牢握在了她自己手里。
“姐，”陈强站起身，走到姐姐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我懂了。只要你心里有数，知道自己要什么，能把握住，无论你做什么决定，弟弟都支持你。”
“娘家永远是你的后盾。你想试，那就按你的节奏来。但就像你说的，约法三章，保护好自己和安安。”
“等你们忙完，叫上郭昆一起回家吃团圆饭。”
陈珊听着弟弟的话，眼泪流得更凶，但脸上却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重重地点头：“嗯！我知道！谢谢，强子！”
姐弟俩的谈话淹没在窗外越来越密集的鞭炮声中。
年的味道越来越浓，而陈珊的未来，似乎也在弥漫的硝烟味中，渐渐清晰了起来。